军官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信号弹,瞬间点燃了士兵们心底最原始的恐惧。短暂的死寂被更狂暴的混乱取代。
“队长!队长的手没了!!”一个靠得最近的士兵失声尖叫,声音扭曲变形,他眼睁睁看着那支刚才还散发着幽蓝光泽、象征着长官威权的德式盒子炮,此刻变成了一堆扭曲冒烟的废铁,连同握持它的那只手,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碎骨。
“操!不是猎枪!是喷子!是喷子!”另一个老兵惊恐地嘶吼,他认出了这种只有极近距离才能造成如此恐怖撕裂伤的武器。
霰弹枪的铅砂风暴,在民间有个更形象也更令人胆寒的名字——喷子。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血肉横飞的腥气。
“围住磨坊!别让他跑了!给队长报仇!”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混乱中拔高,试图压过恐惧,重新聚拢人心。
是那个副官。
他躲在几个士兵后面,脸色煞白,但眼中燃烧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暴戾。
他知道,队长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打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命。
士兵们被这吼声惊醒,复仇的怒火和对军法的恐惧暂时压过了惊骇。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却失了蜂巢的马蜂,开始疯狂地绕着那座低矮、沉默的磨坊移动。
枪声再次爆豆般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打得磨坊石墙噗噗作响,碎石屑簌簌落下。
窗户那早已朽坏的木格窗棂瞬间被打得稀烂,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子弹穿过窟窿射入磨坊内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知打在什么上面。
磨坊里,葛杰伏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体紧贴着一盘巨大的石磨。
石磨冰冷的躯体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子弹打在石磨上,发出“铛铛”的脆响,火星四溅。
浓烈的硝烟从门口、破窗涌入,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连一声咳嗽都死死压住。
每一次枪响,每一次子弹撞击墙壁或石磨的震动,都清晰地传递到他紧贴地面的身体上。他像一块石头,一块浸透了杀意与耐心的石头。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皮靴踩踏着碎石和冻土,离磨坊越来越近。
士兵们在副官的驱赶下,试图包围这个死亡陷阱。
突然,一个士兵的脚步偏离了主路,朝着磨坊侧面堆着几个巨大草垛的角落摸去。
他觉得那里是个绝佳的隐蔽点,可以窥视磨坊的后窗。
他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半人高的枯草。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在枪声的间隙骤然响起!
“嗷——!!我的腿!!”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紧接着爆发,比刚才军官的叫声更加绝望。
那士兵猛地跳了起来,随即又重重摔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右脚疯狂翻滚。
月光下,一个黝黑、布满尖齿的巨大兽夹死死咬合在他的脚踝上方,几乎完全没入皮肉和骨头。
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和地面。他手中的步枪早已丢在一旁,只顾着发出非人的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旁边的士兵猛地停住脚步,惊恐地看向在地上翻滚惨叫的同伴,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被枯草覆盖的黑暗地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有夹子!小心脚下!”
那一声兽夹咬碎骨肉的“咔嚓”声,以及紧随其后的、几乎刺破人耳膜的惨嚎,像两记重锤砸在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上。
包围磨坊的密集枪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扼住,瞬间凝滞。
“有夹子!小心脚下!”副官嘶哑的吼叫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
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惊恐地低头扫视脚下被枯草和黑暗覆盖的地面。
原本还算紧凑的包围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脚下的致命威胁,瞬间变得混乱和松散。
死亡的恐惧不再是来自磨坊黑暗的枪口,而是来自脚下这片他们踏足的土地,这让他们无所适从,阵型不可避免地散乱开来。
就是现在!
葛杰的身体在石磨后骤然绷紧,像一张蓄满力量的硬弓。
他猛地从冰冷的石磨后探出半身,那杆锯短的霰弹枪枪口,如同蛰伏毒蛇的獠牙,闪电般指向了磨坊那个被子弹撕开的、黑黢黢的后窗破洞。
窗外,月光惨淡,勾勒出几个惊惶失措、正试图挪动脚步远离草垛区域的身影轮廓。
“砰!”
霰弹枪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枪口喷出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磨坊内部,也映亮了葛杰眼中冰冷的杀意。
密集的铅砂如同泼洒出去的死亡铁雨,从破窗汹涌而出!
“呃啊——!”
“我的背!背上!!”
窗外,距离最近的三个士兵首当其冲。
铅砂像无数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们的后背、后脑和脖颈。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们向前猛扑出去,撞在冰冷的磨坊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软倒。惨叫声如同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鲜血迅速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形成几块迅速扩大的、不规则的深色污迹。
这近距离的、毁灭性的轰击彻底摧毁了剩余士兵的意志。
“跑!快跑啊!”不知是谁首先崩溃地尖叫起来,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纯粹的、逃生的本能。
“鬼!是鬼!!”另一个士兵丢掉了手中的枪,双手抱头,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远离磨坊的方向疯狂逃窜。
恐惧如同瘟疫般炸开。
剩下的五六个士兵,连同那个抱着断腿哀嚎的家伙,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副官,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逃离这座散发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死亡磨坊。
他们丢盔弃甲,甚至连地上惨叫的同伴都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朝着村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皮靴踩踏冻土和碎石的声音,伴随着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迅速远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磨坊外,瞬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硝烟、新鲜血液和人体组织破碎后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味。
葛杰靠在冰冷的石磨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因紧绷而酸痛的肌肉。
他飞快地退出霰弹枪滚烫的弹壳,“哐当”一声脆响落在磨坊地面的尘土里。
他粗糙的手指从腰间挂着的牛皮弹袋里摸出两枚新的、沉甸甸的霰弹,利索地填进弹仓,“咔嚓”一声合上枪机。
动作流畅而稳定,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体内奔腾的、尚未平息的杀意。
他缓缓起身,像一头从黑暗巢穴中走出的猛兽,紧握着重新上膛的霰弹枪,一步步挪向磨坊那敞开的门洞。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木屑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硝烟,照亮了磨坊门口一片狼藉的景象。
那名军官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右手连同那支盒子炮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肩膀下一片模糊的、血肉模糊的断口,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漏气声,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已然濒死。
而在军官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那个踩中兽夹的士兵,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微弱抽气声,每一次抽气都带出嘴角涌出的血沫。
兽夹巨大的咬合力几乎将他小腿从中间撕裂,白骨茬子刺破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大片土地,生命正随着血液迅速流失。
葛杰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这两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如同扫过两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没有丝毫停留,端着枪,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磨坊侧面那堆巨大的草垛阴影里,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暴起。
是那个副官。
他一直没有逃。
刚才士兵溃散时,他像一匹受伤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缩进了草垛最深的阴影里,强忍着断指钻心的剧痛和目睹队长惨状的恐惧,等待着唯一的机会——等待葛杰放松警惕踏出磨坊的那一刻。
“去死吧!”副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因剧痛和疯狂而扭曲变形。
他左手紧握着从队长尸体旁捡来的军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惨白冰冷的弧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葛杰的脖颈狠狠劈砍下来。
风声凄厉。
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一下爆发太过突然,距离太近。
葛杰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他猛地向侧面拧腰闪避,同时将手中沉重的霰弹枪向上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死寂的夜空炸响,火星四溅。
沉重的军刀狠狠劈在霰弹枪的枪管和机匣连接处。
巨大的力量震得葛杰手臂发麻,虎口瞬间裂开,温热的鲜血溢了出来。
锯短的霰弹枪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劈砸得几乎脱手,枪身剧烈地向下沉去。
葛杰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副官眼中疯狂的光芒更盛。
他完全不顾断指的剧痛,借着劈砍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如同失控的野兽,合身狠狠撞向葛杰。
他沉重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力,狠狠撞在葛杰胸口。
“砰!”
闷响声中,葛杰被撞得彻底失去了平衡,后背狠狠撞在磨坊门口那盘巨大的石磨边缘。
坚硬的石头棱角硌得他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霰弹枪再也握持不住,“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脚边的碎石地上。
副官得势不饶人,他嘶吼着,左手军刀再次扬起,刀尖直指葛杰因撞击而暴露出来的咽喉。
刀尖在月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笼罩了葛杰。
他的右手在身体撞上石磨的瞬间,已经闪电般探向背后。
那里,用麻绳紧紧绑着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工具——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砍过柴、劈过骨、刃口布满细小豁口和卷刃、木柄被汗水浸透得乌黑发亮的旧柴刀。
就在军刀刺来的千钧一发之际,葛杰的右手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猛地抽出了背后的柴刀。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格挡的意图,只有猎户在无数次重复劳作中练就的、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肌肉记忆——斜劈。
一道乌沉沉的刀光,带着破开韧木的决绝,后发先至。
“噗嗤!”
刀刃切入皮肉骨骼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
副官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疯狂的狰狞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和茫然取代。
他刺出的军刀停在半空,距离葛杰的喉咙不过寸许。
葛杰紧握着柴刀粗糙的木柄,手臂肌肉虬结贲张。
那卷刃的、乌黑的刀锋,深深地嵌进了副官的脖颈,几乎砍断了他半边脖子。
大股的、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巨大的创口里喷溅出来,溅了葛杰一头一脸,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将他淹没。
副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葛杰,充满了无法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的血沫。
他手中的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葛杰脚下,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暗红的血液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与军官身下的血泊连成一片。
葛杰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脸颊、下巴滴落,有些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和粘稠的猩红视野。
他缓缓地、异常艰难地将柴刀从副官脖颈的骨肉中拔了出来。
卷了刃的刀锋上,粘稠的血液顺着刀身流淌,汇聚到刀尖,然后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身下冰冷、遍布碎石和污血的冻土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他抬起没有握刀的手,用同样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试图擦掉糊住眼睛的血迹。他站在原地,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磨坊门前这片小小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