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
“在那边!”
“那边有动静,好好搜一下。
月光,惨白如尸骸的脸,刻印在青石板路上。
风裹挟着河水与淤泥的气息,在狭窄的巷弄间穿行,摩擦着两侧低矮房舍的墙壁,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葛杰如同融入了身下这栋吊脚楼的阴影里,背靠着阁楼窗框下冰冷的木板墙,一动不动。
他粗糙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枪托上,那杆老套筒步枪的枪管,从破损的竹帘缝隙中探出毫厘,如同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夜,浓稠得如同墨汁,将整个村落浸透。
葛杰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深潭般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肩窝更深地抵住枪托。
火把的光晕,首先在巷口摇曳着泼洒进来,如同泼翻的血。
光晕下,人影晃动,深灰色的军装被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
一个粗壮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他敞着领口,腰间的宽皮带扣闪着金属的寒光,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烟卷,正不耐烦地挥手催促后面的人跟上。
就是他了。
领头的。
葛杰的食指,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地、轻微地向后收紧。
那动作细微得仿佛不存在,却蕴藏着击碎一切的意志。
老套筒枪膛深处,那枚沉默的尖头铅弹被激发药瞬间点燃的狂暴力量猛地推向前方,沿着冰冷的膛线疯狂旋转,冲出枪口。
“砰——!”
炸裂的枪声惊雷般劈开沉寂的夜。
火把光芒的中心,那个敞着怀的军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
他整个头颅猛地向后一甩,如同一个熟透的瓜被狠狠砸在墙上。
叼着的烟卷和着碎裂的头骨、喷溅的血肉脑浆,在火光中爆开一团猩红污浊的雾。
他魁梧的身躯被这巨大的力量带得双脚离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沉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连一声闷哼都未曾留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诡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敌袭——!”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撕破了凝固的空气,带着惊魂甫定的颤音。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引爆。
火把的光影疯狂地晃动、扭曲,如同垂死者最后的痉挛。
士兵们慌乱地寻找掩体,杂沓的脚步声、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和变了调的吼叫混杂着枪栓被粗暴拉动的“哗啦”声,瞬间塞满了狭窄的巷弄。
“机枪!左侧!压住他!”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混乱中竭力嘶吼,带着亡命的凶狠。
葛杰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穿透晃动的光影,钉死在巷口左侧那扇歪斜的木门后。
一个瘦长的身影正半跪在地,费力地拖拽着那挺沉重的马克沁水冷机枪,试图把它架在门槛上。
旁边一个士兵正手忙脚乱地往帆布弹带里塞着黄澄澄的子弹,金属弹链发出细碎的、催命的叮当声。
葛杰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冽弧度。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拉栓退壳——黄铜弹壳抛出的弧线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推弹上膛——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流畅而致命。
老套筒再次沉默地指向目标。
“砰——!”
枪声再次炸响。
那个瘦长的机枪手,正使出全身力气抬起沉重的枪管。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精准地钻入他的右肩窝下方,强劲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掀翻。
他双手徒劳地向上抓挠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带着绝望的短促嘶叫,一头栽进了木门旁那片散发着腐殖质腥气的荷塘里。
“噗通!”沉闷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
沉重的机枪“哐当”一声砸在门槛上,歪斜着滑落,枪口无力地指向地面。
“在楼上!阁楼!打!”嘶哑的吼叫带着狂怒和恐惧。
密集的枪声骤然如暴雨般倾泻而至!
汉阳造步枪沉闷的“呯呯”声和驳壳枪急促的“哒哒哒”连响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葛杰早已不在原位。
他像狸猫般矮身窜到阁楼另一侧的破窗边,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他刚才藏身的窗框位置。
腐朽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咄咄”声,木屑和尘土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葛杰猛地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窗,在碎木纷飞中,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下坠的瞬间,他看到下方巷道里火光一闪,一张因恐惧和杀意而扭曲的脸正对着他举起驳壳枪。
葛杰在下坠的同时强行扭身,手中的老套筒在极短的滞空时间里喷出了致命的火焰。
“砰!”
下方那士兵的胸膛如同被重锤砸中,仰面倒下的同时,子弹也擦着葛杰的胳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葛杰的双脚重重地砸在巷道的青石板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膝盖一阵酸麻。他顺势向前翻滚卸力,尘土沾满衣襟。
就在他撑地欲起的刹那,一股冰冷的杀意挟着风声直扑脑后。
他猛地向侧前方扑去,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雪亮的寒光紧贴着他后颈的汗毛掠过——那是一柄上了刺刀的汉阳造。
锋利的刺刀尖“嗤”地一声扎进他刚才滚倒的泥地里。
葛杰翻滚的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腰间,猛地抽出了那把厚背砍刀。
刀身黝黑,在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火把的映照下,只有锋刃处流淌着一线冰冷的寒光。
持刺刀的士兵见一击落空,野兽般咆哮着,再次挺枪突刺。
动作标准而凶狠,直取葛杰心窝。
葛杰不退反进。
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重心下沉,拧腰转胯,手中沉重的砍刀由下向上,迎着突刺而来的步枪狠狠撩起。
刀刃精准地劈在步枪护木与刺刀座连接处的脆弱位置。
“锵啷——!”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令人牙酸。
那柄雪亮的刺刀连同小半截枪管,竟被这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刀硬生生劈断。
断刃旋转着飞了出去,钉在旁边的土墙上,“嗡嗡”作响。
士兵的冲势被这狂暴的一刀生生遏住,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步枪脱手飞出。
他眼中瞬间被惊骇填满,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男人,看着那把滴着血的砍刀,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但晚了!
葛杰一步抢进。
刀光如影随形。
沉重的刀身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风声,斜斜地劈向对方的脖颈。
那士兵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抬起左臂去格挡这致命的一刀。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响起。刀刃深深劈入臂骨,几乎将整个小臂砍断。
鲜血如同开了闸般狂喷而出,溅了葛杰满头满脸,温热的血液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剧烈的疼痛让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因巨大的冲击力而歪斜。
刀,卡住了!
深深地嵌在坚硬的前臂骨里。
士兵的惨嚎戛然而止,剧痛扭曲的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仅剩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间的枪套!
葛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握着刀柄的右手猛然发力向后一抽。
砍刀纹丝不动,死死地卡在那碎裂的臂骨之中。
几乎是同时,他那沾满血污的左手已闪电般探入自己敞开的棉袄衣襟下,拔出了那支插在腰间的驳壳枪——枪身沉甸甸的,木质枪柄带着他掌心的汗液温度。
枪口瞬间顶住了士兵因剧痛和疯狂而大大张开的嘴巴。
士兵眼中同归于尽的疯狂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冻结的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或者仅仅是垂死的倒气。
“砰——!”
驳壳枪在极近的距离发出了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照亮了士兵因极度恐惧而凝固的脸,也照亮了葛杰溅满血珠、如同石刻般毫无表情的面孔。
士兵的头颅如同一个被用力砸碎的西瓜,后脑猛地炸开一个大洞,红白之物呈放射状向后喷溅在斑驳的土墙上。
灼热的弹壳跳出抛壳窗,带着刺鼻的硝烟味,“叮当”一声落在沾满血污和脑浆的青石板上。
葛杰松开握着砍刀刀柄的手——那刀还深深嵌在无头尸体的臂骨里。
他左手握着驳壳枪,枪口还在袅袅冒着青烟。
身后,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杂乱地逼近,至少还有三四个。
他毫不犹豫,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向旁边一条更窄、堆满杂物和干草堆的死胡同冲去。
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回响。
子弹呼啸着追来,打在两侧的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大片尘土。
葛杰扑入死胡同尽头一堆干枯的稻草堆里,巨大的冲击力让草堆簌簌作响。
他迅速蜷缩身体,将驳壳枪压在身下,抓过几把散发着霉味的干草胡乱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胡同口戛然而止,火把摇曳的光在胡同口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他中枪了!躲进草堆了!”一个声音带着喘息和惊疑不定喊道。
“妈的,打!给老子把他打成筛子!”另一个声音嘶吼着,带着劫后余生的暴怒。
“哒哒哒!呯!呯!”
子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草堆上。
干枯的草梗被瞬间撕裂、打断,碎屑和尘土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飞舞,几乎无法呼吸。
灼热的弹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有的深深钻进草堆深处,有的擦着葛杰的身体飞过,狠狠钉在后面的土墙上。死亡的弹雨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葛杰的身体在密集的冲击下微微震颤,但他紧紧咬住牙关,连一丝呻吟都未曾发出。
他感到肩膀外侧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一颗子弹擦过,留下火辣辣的血槽。
他强忍着,一动不动。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从额头顺着眉骨流下,流进嘴角,带着浓重的咸腥。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张开嘴,让更多的血流入口中,然后猛地咳嗽起来,身体跟着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如同垂死的痉挛。
这咳嗽声在枪声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和凄惨。
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下。
胡同口的光影晃动得更厉害了,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死了吧?”一个声音带着试探。
“肯定打成马蜂窝了”另一个声音回应,同样疲惫不堪。
“过去看看!小心点!”
脚步声迟疑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慢慢向胡同深处挪动。
火把的光,摇曳着,将两个端着步枪、弓着腰的身影投射在两侧的墙壁上,如同巨大的、扭曲的鬼魅。
他们离草堆只有几步之遥了。
就在两人几乎同时将步枪指向草堆的瞬间!
覆盖在葛杰身上的草堆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炸开。
无数干草冲天而起。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从地狱血池中跃出的凶神,在碎草纷飞中猛地弹起。
他左臂无力地垂着,但右手紧握的驳壳枪却在跃起的瞬间,朝着最近那个士兵的胸口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砰!砰!砰!”
枪口焰在黑暗中急促地闪烁了三次。
如此近的距离,子弹巨大的动能将那名士兵打得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胸口瞬间炸开几个血洞,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同伴身上。
另一个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伴的尸体撞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枪射击,手指刚摸到扳机——
葛杰的身体在跃起的最高点还未落地,手中的驳壳枪口已然调转。
枪声再响!
“砰!砰!”
第一颗子弹精准地贯入士兵的眉心,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第二颗子弹紧随其后,几乎在同一位置炸开。
士兵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葛杰的双脚重重落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他微微喘息着,右手垂着驳壳枪,枪口兀自冒着缕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