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最初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才稍稍缓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深沉的、如同被毒虫啃噬骨髓的钝痛。
葛杰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和磨盘上的湿气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他疲惫地松开手,那块布条已经被血水和脓液染成了暗褐色。
伤口周围的青黑色纹路似乎被这粗暴的刺激暂时遏制住了蔓延的势头,但肿胀和乌黑并未消退,反而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靠在冰冷的磨盘上,仰起头,无力地望着天穹。
那轮悬于中天的圆月,依旧散发着清冷孤绝的光辉,亘古不变地俯视着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焦土。
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疲惫轮廓。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因失血和剧痛而更加干裂的嘴唇。
舌尖再次尝到了自己血液那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咸腥。
这味道,似乎是他生命中某种无法摆脱的底色。
夜色依旧深沉如墨,浓得化不开。
村庄死寂,如同巨大的坟墓。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在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废墟上微弱地起伏。
手臂的伤口在冰冷布条的包裹下,依旧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预示着不祥的刺痛。
他靠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在荒野、冰冷而坚硬的石头。
冰冷的布条紧箍着伤口,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震得左臂伤口深处那被毒素侵蚀的神经一阵阵痉挛式的剧痛。
这痛楚不再是尖锐的撕裂,而是沉入了骨髓,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冷的毒牙在缓慢地、持续地啃噬,带来一种深入灵魂的麻痹和恐惧,仿佛整条手臂正在一寸寸失去知觉,变成不属于自己的累赘。
葛杰靠在磨盘粗糙冰冷的石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气,像拉动一架破旧的风箱。
汗水早已冰凉,紧贴着额发和鬓角。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村道。
月色惨白,无情地照亮这片修罗场。五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在尘埃里,凝固的暗红血泊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光泽。
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混合气味——血腥、硝烟、焦糊的毛皮和皮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死寂中沉淀下来,沉甸甸地压着人的口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腐肉。
不能久留。
枪声、火光、垂死的哀嚎。
这动静在死寂的乡村夜晚能传出很远。军阀的队伍绝不会只有这区区五人。
天亮前,或者更早,增援的爪牙和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野狗,必然循迹而至。
他必须走。在身体彻底被毒素拖垮之前,在追兵合围之前。
葛杰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眩晕感。
他撑着磨盘,挣扎着站起。
左臂剧痛猛地加剧,牵扯得半边身子都一阵酸软,眼前金星乱冒。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的肌肉绷紧如石,硬生生稳住了摇晃的身形。
目光再次扫过战场,如同最吝啬的商人盘点最后的资产。
他的猎弩还孤零零地躺在最初藏身的土墙角落,弩弦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他走过去,俯身拾起。熟悉的重量和触感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安慰。榆木弩身沾满了尘土,但无损其本质。
他抽出匕首,小心地割断连接弩弦的卡扣,将坚韧的牛筋弦仔细地卷好,塞入怀中。
弩臂太重了,带不走,但弦是他的命根子。
接着,他走向那个被抹了脖子的士兵尸体。
动作因左臂的剧痛而显得僵硬迟缓。他蹲下,无视那张因失血和惊恐而凝固的狰狞面孔,动作麻利地解下尸体腰间那条还算厚实的军用皮带,以及上面的牛皮弹匣包。
皮带扣是黄铜的,入手沉甸甸的。弹匣包里有东西——他掏出来,是两排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压在油纸包里,沉甸甸的,散发着金属和油脂的冰冷气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将它们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握住了续命的筹码。
最后,他拖着伤臂,走向那具扑倒在村道中央的士兵尸体。
这士兵的背上还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干粮袋。
葛杰用匕首割断带子,将袋子扯下。入手颇沉,里面是几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窝头,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散发着浓烈咸腥味的腌肉干。食物。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支撑。
没有时间再去搜寻更多。
他迅速地将皮带扎在自己腰上,勒紧,将弹匣包和干粮袋固定好。
猎弩的弩身被遗弃在原地,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头倒在路中间、散发着焦糊恶臭的老驴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葛杰的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又迅速转向磨盘后方。
村口地势开阔,月光下无所遁形。而磨盘后面,紧挨着的是一片坍塌了大半的土墙,墙外不远,正是那条在月色下泛着微弱冷光的溪流。
他选择了后者。
他忍着剧痛,猫着腰,贴着磨盘巨大的阴影,迅速闪到坍塌的土墙缺口处。动作尽量轻捷,但每一次落脚牵扯到伤臂,都带来一阵钻心的抽搐。
他像一道受伤的影子,无声地翻过断墙的残骸。
冰凉的溪水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冲淡了身后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月光下,溪水在乱石间蜿蜒流淌,反射着破碎的银光。
他毫不犹豫地踏入水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草鞋和裤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激灵,头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他沿着水流的方向,逆着溪水向上游的黑暗深处趟去。
水流能冲淡足迹,也能带走他身上残余的硝烟和血腥气。
溪水冰冷刺骨,没过小腿肚。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需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在伤臂拖累、身体平衡不稳的情况下。
水流冲击着双腿,带走体温,也带走了一些附着在衣物上的血污。他尽量踩着水中坚实的地方,避免搅起太多淤泥留下痕迹。
冰冷的溪水似乎也稍稍麻痹了左臂伤口的灼痛感,但那毒素带来的深层麻痒和隐隐的悸痛,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溪流转了个弯,流入一片更为浓密的柳树林。
树木的阴影彻底吞噬了月光,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水声潺潺,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葛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水声、风声和几声不知名的夜虫鸣叫,身后死寂一片。暂时安全。
他喘着粗气,从冰冷的溪水中走上岸。
湿透的裤腿和草鞋沉重地滴着水。他摸索着找到一棵粗壮的老柳树,背靠着树干滑坐在地。
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左臂的伤口在离开冰冷的溪水后,那灼痛感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布条下的肿胀感似乎也更明显了。
他解开腰间的干粮袋,摸索着拿出一个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用牙齿费力地撕咬下一小块,在嘴里慢慢咀嚼。
粗糙的颗粒刮擦着喉咙,带着一股浓重的陈粮味道和淡淡的霉味。
但他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去。
身体需要热量,需要对抗毒素,需要支撑他走出这片黑夜。
冰冷的窝头下肚,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他又撕下一点点咸得发苦的腌肉干,含在嘴里,让那浓烈的咸味刺激着麻木的味蕾,也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
休息了片刻,积蓄起一点点力气。葛杰再次挣扎着站起。
他知道,这里还不是终点。这片柳树林虽然能暂时藏身,但不够深,不够远。
他需要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干燥的地方,处理伤口,等待天明,想办法弄到对抗毒素的东西。
他抬头,透过柳树稀疏的枝条缝隙,望向天空。
那轮圆月已经西斜,颜色由清冷变得有些昏黄,边缘似乎也模糊了些,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
东方的天际线,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了一点点,透出一点极其幽微、难以察觉的灰白。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砰!”
就在葛杰放松警惕的时候,一颗子弹像一只饥饿的金属甲虫,狠狠一口啃在门框边缘。
干燥的木屑“噗”地一声爆开,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扑了葛杰半身。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手稳稳地捏着那柄磨得锃亮的小刀,刀尖依旧专注地、不紧不慢地刺进右手掌心的皮肤里,挑拨着那根嵌进去的细长木刺。
微弱的油灯光晕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额角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汗珠。
屋外,月光像一层惨白的霜,吝啬地涂抹在空旷死寂的村道上。
十个人影,被跳动的火把光芒拉扯得奇形怪状,如同从地底爬出的魍魉,无声地围死了这座孤零零的院落。
火把燃烧的松脂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被夜风卷着,丝丝缕缕钻进屋里。
火把的光焰随着那人的喊叫猛地一晃,照亮了院中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
巨大的树影投在地上,边缘锋利如刀,随着火光摇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又像一座沉默的断头台。
葛杰终于抬起了头。
他左手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那根顽固的木刺被刀尖精准地剔了出来,带出一丁点细微的血珠。
他随手在裤子上蹭掉血迹,目光却穿过门框上那个新鲜的弹孔,死死钉在门外晃动的人影和那棵槐树扭曲的影子上。
一抹冰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嘴角绽开,如同刀锋在暗夜里闪过的一线寒光。
咔哒!咔——哒!
金属与金属在寂静中悍然碰撞、摩擦的声音,短促、冰冷、充满致命威胁。
那是老套筒沉重的枪栓被拉开又顶上的声响,不止一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又连续响了好几下。
这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紧绷的空气里,宣示着外面那些持枪者的耐心已经走到了尽头,宣告着赤裸裸的杀意,再无回旋余地。
院子里,火把的光焰似乎也被这声音惊得猛烈摇晃了一下。
葛杰动了。动作快得像是预先演练了千百遍。
他左手闪电般拂过桌面,那盏摇曳着昏黄光焰的油灯瞬间熄灭。
那一点微弱的光源骤然消失,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狠狠掐灭。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带着冰冷的重量,轰然降临,瞬间吞噬了整个狭小的房间和外面的院落。
只有窗纸模糊的惨白轮廓,勾勒出窗口方形的虚影。
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院墙外夜风掠过枯草发出的呜咽。
包围圈里,那些士兵显然没料到屋内反应如此果决彻底。
火把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面前显得虚弱而局促,只能照亮持火把者自身一小圈模糊的身影,反而将更远处的黑暗衬得更加深邃莫测。
黑暗是无声的挑衅,是未知的深渊,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攫住了外面的人。
“妈的!”公鸭嗓子低声咒骂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弟兄们,留神!这小子滑得很!给老子盯紧了!”
话音未落——
砰!砰!砰!
黑暗的屋内,三个短促的点射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枪口焰如同三条短暂而耀眼的毒蛇信子,在浓墨般的黑暗中猛然一闪,随即熄灭。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呃啊!”
院墙外,两个紧挨着的、被火把光芒勾勒出轮廓的身影猛地一颤,发出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
一个捂着小腹,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手中的火把“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火焰挣扎着舔舐着冰冷的土地。
另一个则被巨大的冲击力顶得向后倒撞在土墙上,身体贴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土墙上拖出一道浓重的血痕。他手中的汉阳造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