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他赫然发现,石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蜷缩的小小凹坑,而凹坑的底部,几块巨大的乱石犬牙交错地堆叠着,在它们与后方岩壁之间,赫然露出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过的缝隙。
一股带着土腥味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冷风,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条黑暗的缝隙里吹出来。
是山体裂缝。
这条石缝深处,竟然连通着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天然形成的狭窄山体裂缝。
生的希望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葛杰全身。
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过身体,忍着右肩骨头摩擦岩壁带来的剧痛,一点点挤进了那条黑暗、冰冷、充满未知的缝隙之中。
身体被冰冷的岩石紧紧挤压着,每一步挪动都异常艰难。
身后的叫骂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甚至有人试图向石缝里开枪的沉闷枪声,都随着他的深入而迅速变得遥远、模糊,最终被岩石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心脏在耳膜上狂跳的巨响,以及岩石冰冷坚硬的触感。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包裹了他。
只有那从缝隙深处吹来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如同无形的指引,牵引着他向着未知的、但至少是暂时脱离枪口的方向,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的风似乎更强劲了一些,空气也不再那么污浊。
葛杰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反复沉浮,全凭一股本能在支撑着身体向前移动。
终于,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预想中撞击岩石的剧痛没有传来,身下是松软、潮湿、带着浓郁腐叶气息的泥土。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冰冷的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挣扎着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虽然依旧阴冷、但明显新鲜了许多的空气。
眼前不再是逼仄的岩壁,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惨白的月光,穿过上方高大树木稀疏交错的枝桠,如同破碎的银屑,斑驳地洒落下来,勉强照亮了四周。
这里似乎是山坳深处一片被密林环绕的洼地。
高大的古树投下浓重的阴影,腐烂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不远处,一条小溪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粼光,潺潺的水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他爬出来了!
葛杰躺在地上,精疲力竭,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右肩的伤口在刚才的挤压和摔落中再次崩裂,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体,黏腻冰冷。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尖锐的疼痛。
月光,像一层薄而冷的锡箔,吝啬地泼洒在村庄歪斜的屋脊和坑洼的土路上。
葛杰的身影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坯墙根,几乎与那些凝固的、沉默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像一块吸饱了夜露的石头,呼吸压得又细又长,只有胸膛深处微微的起伏,证明这团阴影里藏着活物。风贴着地面卷过,带来远处枯草败叶的窸窣碎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金属摩擦声。
“嚓…嗒…嚓…嗒…”
这声音极轻,踩在碎石子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敲碎了死水般的沉寂。
皮靴的硬底碾过路面零星的碎瓦砾,一声声,缓慢而稳定地向着他蛰伏的方向靠近。
葛杰的眼皮微微撑开一道缝,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如同潜伏的野兽锁定了猎物移动的轨迹。
他不必探头,那声音的来处和人数,已在他脑中清晰地勾勒出来——两个,一前一后,标准的散兵巡逻队形。
军阀的灰布军装,在稀薄的月色下晕染出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枪管斜挎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枪口在黑暗中如同指向未知命运的黑洞。
他全身的骨头和肌肉瞬间绷紧、压缩,又在下一次呼吸的间隙骤然松弛,如同拉满又瞬间释放的弓弦,蓄积着雷霆一击的力量。
藏在宽大破旧棉袄袖筒里的右手,无声地滑出,握住了腰间那支冰冷的、沉甸的毛瑟c96手枪。
硬木枪柄的纹路早已被掌心汗水浸透,此刻却像吸饱了力量的根须,与他的掌纹死死咬合。
左手则像一条无声的蛇,悄然探向绑腿内侧,稳稳攥住了那把淬过火的精钢匕首,刃口在阴影里凝着一线幽暗的寒光。
他的身体重心微微下沉,前倾,右脚脚跟无声地离开了地面,只余前脚掌的筋肉像钢爪般紧紧抠住坚硬冰冷的泥地,随时准备爆发出撕裂一切的冲力。
两个灰色的影子在离他藏身的墙角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们模糊的侧影和肩上那杆老旧汉阳造步枪的轮廓。
其中一个似乎被某种声响吸引,微微侧过脸,耳朵朝向葛杰藏匿的阴影方向。
“嘶”一声压抑的、类似毒蛇吐信的吸气声,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葛杰的身体在对方侧脸、耳朵警惕竖起的那个刹那,如同被巨大的弹簧猛地弹射出去。
他不再是贴着墙根的阴影,而是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裹挟着泥土和露水的腥气,直扑那个侧耳倾听的士兵。
快!
快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月光瞬间拉长的残影。
那士兵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似的“呃”音,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抬枪的动作。
葛杰的左手探出,铁钳般死死扣住对方的下颌,猛地向上向后一扳。
同时,紧握匕首的右手闪电般由下至上,狠狠捅入目标暴露的咽喉下方。
匕首的尖端穿透皮肉,刺断软骨,发出沉闷而令人齿冷的“噗嗤”声。
滚烫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溅在葛杰冰冷的手腕和袖口上,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另一个士兵的惊呼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恐惧和惊骇只来得及在他脸上凝固一瞬。
他的手指本能地痉挛着去扳动步枪的枪栓。
但葛杰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如同甩开一件沉重的破麻袋,猛地将第一个士兵瘫软的身体推向这第二人,尸体沉重的撞击让后者一个趔趄,刚拉开的枪栓动作被打断。
就在这一刹那的失衡中,葛杰手中的毛瑟手枪已经抬起,黑洞洞的枪口隔着不到两臂的距离,稳稳地指向对方因惊骇而放大的瞳孔中心。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土墙上簌簌落下灰尘。
那士兵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额前一个细小乌黑的弹孔,后脑却猛地爆开一团混合着骨渣和脑浆的猩红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刺鼻的硝烟味、浓郁的血腥气,和尸体倒地激起的尘土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窒息。
葛杰连看都没有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眼,身影猛地向旁边一滚,同时将打空子弹的毛瑟枪向腰间一插,顺势捞起身边倒毙士兵那杆还带着体温的汉阳造步枪。
冰冷的枪身刚落入掌心,手指已本能地摸向弹仓——空的!他心中猛地一沉,立刻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狸猫般窜向巷子另一头。就在他扑倒翻滚的瞬间,一串子弹如同暴怒的毒蜂,带着尖锐刺耳的“嗖嗖”破空声,狠狠咬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得土墙泥屑飞溅,留下几个深坑!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吼叫从巷口方向潮水般涌来。
“这边!开枪!打死他!”粗粝的北方口音在夜空中咆哮,充满了嗜血的兴奋和狂暴的杀意。
葛杰的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子弹撞击墙体传递过来的剧烈震动。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泥土腥浊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骤然发力,向着巷子深处那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疾冲。
脚步沉重地踏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尘土。
“嗒嗒嗒…嗒嗒嗒…”
身后,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咆哮声彻底撕裂了夜晚。
子弹追逐着他的脚步,在他奔跑路径的两侧犁出一道道飞扬的土线,“噗噗”地钻进泥土里,如同地狱的鼓点。
灼热的气浪几乎舔舐到他的后颈。
他猛地一个鱼跃前扑,身体在空中蜷缩,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后背,重重地摔在打谷场边缘一个巨大的石磨盘后面。
“咚!”沉闷的撞击声。
尘土飞扬。
他蜷缩在冰冷的磨盘阴影下,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间被撞伤的肌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沿着满是硝烟尘土的脸颊滚落。
他迅速抬起手中的汉阳造——并非刚才那支空枪,而是扑向打谷场时从另一具倒毙士兵尸体旁闪电般抄起的——手指熟练地摸向弹仓。
指尖传来硬物的触感。
还有子弹。
他心中一振,立即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脆响,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
机枪子弹如同冰雹般泼洒在巨大的石磨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和石屑飞溅的“噼啪”声。
沉重的磨盘被打得石粉簌簌落下,每一次撞击都让葛杰紧贴其后的身体感受到清晰的震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耳朵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极力捕捉着对方的位置和节奏。
机枪的嘶吼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一个弹匣打空了!换弹链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
就是现在!
葛杰猛地从磨盘一侧探出半个身子,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石面。
举枪!瞄准!
动作快如闪电。
月光下,几十步开外,那个趴在粮囤沙包掩体后、正手忙脚乱更换弹链的机枪手身影清晰可见。
“砰——!”
汉阳造那特有的、沉闷而爆裂的枪声再次炸响!枪托狠狠撞在他的肩窝,带来一阵钝痛。
沙包掩体后面,那机枪手的脑袋猛地向下一垂,紧接着整个身体歪倒下去,消失在掩体后方。
机枪的咆哮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
但这寂静比枪声更令人窒息。
葛杰迅速缩回磨盘后,拉动枪栓,弹壳带着热气“叮当”一声跳落在脚边的尘土里。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果然,几秒之后,杂乱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杀意。
“他打掉了机枪!围上去!围死他!”有人在嘶吼。
葛杰的眼神像淬火的刀锋一样扫过四周。
磨盘左前方,是一堆高大的、散发着干草霉味的草垛;右后方,则是几间低矮、黑黢黢的土坯房屋。
他必须动起来。
他猛地吸气,腰腿骤然发力,像一道贴着地面疾掠的黑色闪电,从磨盘的掩护后向右侧那几间土坯房疾冲。
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砰!砰!砰!”
左侧、斜前方,几支步枪同时开火。
子弹尖啸着从他头顶、身侧呼啸掠过,将泥地打出一个个小坑。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流擦着左耳廓飞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不管不顾,一个侧身翻滚,狼狈却有效地避开了致命的弹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第一间土坯房的墙角下,背脊重重撞在粗糙冰冷的土墙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里如同风箱般拉扯。
他迅速检查手中的步枪——弹仓又空了。
不能再停留。
他立刻手脚并用,沿着房屋后墙的阴影急速匍匐移动,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壁虎,迅速靠近了村庄边缘那间孤零零、早已废弃的碾房。
碾房低矮的门洞如同怪兽张开的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带着腐朽谷物和牲口粪便气息的黑暗。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碾房内部狭小、拥挤,伸手不见五指。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杂着尘土和霉菌的呛人气息。巨大的石碾盘在黑暗中隐隐显出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史前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