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利刃刺穿皮肉、割断软骨、撕裂组织的沉闷声响,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盖过了军官喉咙里发出的、被骤然截断的“嗬嗬”声。
匕首的尖端带着冰冷的力量,势如破竹地穿透了柔软的喉管,刺入更深、更致命的地方。
军官魁梧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瞬间冻结。
他充血暴凸的眼睛里,疯狂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仿佛直到冰冷的死亡穿透他的咽喉,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咯咯”声。
死寂。
军官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小片尘埃。
他张着嘴,眼睛兀自圆瞪着,空洞地倒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喉间插着的匕首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血沫正从那致命的伤口里,沿着刀身和脖颈的缝隙,无声地、汩汩地涌出来,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葛杰躺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右肩窝撕裂般的剧痛都像有把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冷汗混着尘土和血污,黏腻地糊在脸上、脖子上。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搏杀,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爆发力,此刻脱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
不能躺在这里!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短暂地驱散了眩晕。
左手撑地,他艰难地坐起,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深色的粗布衣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他伸出左手,手指颤抖着,摸索着嵌入肩窝附近的弹头边缘。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每一次触碰都引来一阵钻心的抽搐。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左手猛地用力一抠。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
一小块带着血肉的、扭曲变形的金属弹头被他生生挖了出来,叮当一声掉在旁边的石头上,滚了两滚。
鲜血瞬间涌得更急。
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牙和左手配合,胡乱地在伤口上方死死勒紧,打了个死结。
粗糙的布条深深陷进皮肉里,暂时压制住了汹涌的血流,但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波新的、灼热的胀痛。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
月光下,横七竖八的士兵尸体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散落在土墙边、磨盘旁、泥地上。
火把大部分已经熄灭,只剩下军官尸体旁掉落的那一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火苗微弱地跳跃,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影影绰绰,反而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宝贝张师长的宝贝
葛杰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地走到军官的尸体旁。
那支火把的火苗舔舐着军官死不瞑目的脸。
他蹲下身,避开那恐怖的伤口,用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左手在军官同样湿透的军装口袋、怀里快速摸索。
冰凉的怀表、几枚沾血的银元、揉成一团的烟丝、一个硬邦邦的烟斗没有。
他皱紧眉头,目光落在军官腰间那条结实的牛皮武装带上。
刚才搏斗时好像踢到了什么硬物他回忆着,手伸向军官后腰处。
果然,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硬物,被他从武装带内侧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掏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形状方正。
就是这个!
葛杰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
他迅速将油布包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衣袋,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皮肤。
就在这时——
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杂乱,却又带着某种规律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刺破了死寂的夜,由远及近,从村口的方向急速传来。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和压迫感,如同铁锤般敲打在葛杰紧绷的神经上。
援兵!
葛杰瞳孔骤然收缩。
听这声响,来的绝不是三两个人。
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土墙的豁口,投向村口那条月光下灰白的小路。
只见远处,几点跳跃的火光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村子逼近,马蹄翻飞,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形成一团团模糊的灰影,至少七八骑。
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七八个骑兵,就算再来一个,也未必能撑得住。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死亡陷阱。
他再无半分迟疑,左手一把抓起地上军官尸体旁那支快要熄灭的火把,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朝着旁边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里摁去。
滋啦——
火把接触到粘稠冰冷的血液,发出一声微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瞬间熄灭,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袅袅升起。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整个院落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浓墨般的黑暗,只有惨白的月光冷冷地勾勒出房屋、磨盘和尸体的模糊轮廓。
黑暗重新成了葛杰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盟友。
他强忍着右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猫着腰,像一道无声的魅影,朝着院子西侧那道低矮、坍塌了大半的土墙缺口急速移动。
那是他预留的、也是此刻唯一可能的生路。
脚下的泥土粘腻,混杂着血水和碎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马蹄声已经如同惊雷般滚到了村口。
他甚至能听到马匹喷鼻的嘶鸣和骑手粗哑的呼喝:
“前面!枪声就是这边!”
“他娘的!怎么没动静了?”
“火把!找火把!快!”
杂乱的马蹄声在村口稍作停顿,随即分成两股,一股沿着村道直扑葛杰所在院落的正门方向,另一股则更快地绕向村子的侧翼,显然是要堵住可能的退路。训练有素,包抄合围。
葛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刚刚翻过坍塌的土墙缺口,冰冷的土块和碎石硌着他的身体。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几支新的火把已经在村道那头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猛地跳跃起来,瞬间撕开了村口的黑暗,将泥泞的道路和旁边几座破败屋舍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几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在火光下晃动,正警惕地打量着死寂的村落,其中一个正指着葛杰院落的方向大声吆喝。
更糟的是,那绕向侧翼的骑兵小队速度极快,马蹄声已经清晰地从西侧传来,距离他翻墙的位置不过几十步。
他们手中的火把光芒也隐约可见,正快速扫过荒草丛生的野地!
他被夹在了中间。
前方是村口举着火把堵住大路的骑兵,侧翼是包抄过来的另一队,身后则是刚刚屠戮过的、如同铁证般的修罗场院落。
没有时间思考了!
葛杰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扑倒在地,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长满枯草的泥地,向着院落后面那片乱石嶙峋、荒草丛生的斜坡急速匍匐前进。
草叶和碎石摩擦着他受伤的肩头,带来一阵阵新的、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顾。
他必须在包抄的骑兵赶到并彻底照亮这片区域之前,钻进那片相对复杂的地形。
“那边!墙塌了!”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西侧响起,是包抄过来的骑兵小队!他们已经看到了土墙的缺口。
“地上有血!刚留下的!”另一个声音吼道。
几支火把的光焰猛地向葛杰匍匐的方向扫来。
灼热的光线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驱散了斜坡边缘的黑暗,枯草、碎石、泥土上的痕迹在火光下暴露无遗,甚至能看清葛杰刚刚爬过留下的新鲜拖痕。
“在那!地上!快追!”
“下马!抓活的!”
急促的呼喝声和沉重的下马落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至少有三四个士兵已经从马背上跳下,端着枪,顺着血迹和拖痕,朝着葛杰藏身的斜坡方向凶狠地扑了过来。
火把的光芒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在荒草和乱石上拉得老长,如同索命的鬼魅。
葛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此刻正趴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火光已经扫到了岩石的边缘。
那几个士兵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近在咫尺。
他猛地一咬牙,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从岩石后向斜后方翻滚。
在翻滚的瞬间,他左手紧握的驳壳枪已经扬起。
砰!砰!
两发子弹带着葛杰的决死意志,毫无预兆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影!枪口焰在黑暗中如同死亡的闪电。
“啊!”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只觉得左耳一热,灼热的弹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撕裂空气的尖啸让他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扑倒在地。
他身后的同伴反应稍慢,肩膀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得向后踉跄几步,手中的步枪脱手飞出。
虽然没有打中要害,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瞬间遏制了他们凶猛的冲势。
“隐蔽!他有枪!”中枪的士兵捂着肩膀嘶声惨叫,恐惧压倒了疼痛。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和敌人扑倒隐蔽的间隙,葛杰翻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借着这股冲力,身体如同滑溜的泥鳅,猛地钻进了岩石后方一个狭窄、深邃、被茂密枯草完全遮蔽的石缝之中。
这里乱石交错,缝隙幽暗曲折,火把的光芒只能勉强透入些许,根本无法照亮深处。
“他钻进去了!就在石头缝里!”一个士兵惊魂未定地指着石缝大喊。
“妈的!给老子围起来!点火!烧!熏也把他熏出来!”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气急败坏地吼道,显然被葛杰这垂死挣扎的反击激怒了。
他们不敢再轻易靠近,七八个人迅速散开,呈半圆形围住了这片乱石堆和那道狭窄的石缝入口,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黑暗深处。
有人开始将火把凑近缝隙口的枯草。
葛杰蜷缩在冰冷、狭窄的石缝深处,后背紧贴着湿滑的岩石。
右肩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翻滚和射击,再次崩裂开来,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用力咬住下唇,用更尖锐的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怀里的油布包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也是此刻唯一支撑他不倒下的执念。
外面,士兵的叫骂声、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一支火把被粗暴地塞到了石缝入口处的枯草丛中,干燥的草叶瞬间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带着呛人的浓烟,开始向缝隙内蔓延。
浓烟带着刺鼻的焦糊味,迅速涌入狭窄的石缝,无情地钻进葛杰的口鼻。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伤口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泪水被呛得不受控制地涌出。
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完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握紧了手中的驳壳枪,枪身冰冷,弹匣里还有最后三颗子弹。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强劲、更加混乱的风,毫无预兆地从石缝深处、从他身后的某个方向吹来。
这风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和潮湿气息,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卷动着涌入的浓烟,将它们搅乱、吹散。
葛杰被烟呛得昏沉的头脑猛地一清!这风有出口?!
他强忍着咳嗽和剧痛,不顾一切地向石缝的更深处、风吹来的方向奋力爬去。
身体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摩擦,留下道道血痕。
爬行了不过几米,前方的空间似乎变得稍微开阔了一些,风的感觉也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