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歌冲到杂物堆边缘,猛地矮身扑倒,利用一堆倾倒的破箩筐和几捆发霉的草席作为临时掩体。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粘稠的血污在脸上划开,带来一阵刺痛。
外面,脚步声和喘息声再次逼近。剩下的七个溃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呈扇形围拢过来。
他们学乖了,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分散开,保持着距离,用枪指着他藏身的杂物堆,一步步谨慎地压缩包围圈。
那个沙哑声音的士兵显然是新的头目,他躲在一根粗大的拴马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锁定李长歌的方向。
“耗子!你他妈没路跑了!”沙哑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得意,“老子看见你肩膀在流血!乖乖爬出来,爷爷给你留个全尸!不然老子把你那片烂肉一片片剐下来!”
李长歌没有回应。
他伏在潮湿冰冷的泥土和腐败的草席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敌人脚步声的震动。
他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杂物堆不大,遮挡有限。
左边是磨坊的后墙,右边是一片开阔地,通往村外的小路。
正面和侧翼,是逐渐逼近的刺刀和枪口。
几乎无路可退。
他的右手再次摸向腰间,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柄。
还剩两柄。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逼近的敌人身上飞速扫过,寻找着那个发号施令的沙哑声音源头。
找到了!
那个头目正从拴马桩后探出身子,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他狰狞的脸在月光和火光下清晰可见,正对着李长歌的方向唾沫横飞地叫骂。
就是现在!
李长歌猛地从杂物堆后抬起身。
身体暴露在枪口下的瞬间,他右臂如同绷紧的弓弦,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头目露出的半张脸,狠狠甩出了倒数第二柄飞刀。
寒光撕裂夜色,带着死亡的尖啸。
“操!”那沙哑头目反应极快。
在看到李长歌抬身的瞬间,他就猛地向后缩头。
同时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格挡。
“噗!”
一声闷响。
飞刀没有命中咽喉或面门,而是狠狠扎进了他挡在脸前的小臂。
刀刃穿透棉袄和皮肉,深可见骨。
“啊——!”沙哑头目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捂着手臂踉跄后退,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打!”剧烈的疼痛和再次被袭击的恐惧彻底引爆了头目的凶性,他顾不上手臂的伤,歇斯底里地咆哮。
“砰!砰!砰!砰!”
剩下的六个士兵被头目的惨叫和命令彻底点燃,所有的恐惧瞬间化为疯狂的杀意。
密集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李长歌暴露的位置泼洒过来。
子弹打在破箩筐上,将朽烂的藤条撕得粉碎;打在生锈的铁器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和跳弹的尖啸。
深深楔入他身前的泥土,溅起的泥点如同冰雹般砸在他脸上,身上。
李长歌在飞刀出手的同时,已经不顾一切地朝着右边的开阔地滚去。
子弹几乎是追着他的身体在啃噬地面。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左臂外侧——不是子弹的直接命中,而是一颗跳弹凶狠地擦过。
皮肉瞬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飙射。
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最后一柄刀。
他翻滚着,狼狈地躲到一架歪倒在地,只剩下半边轮子的破牛车后面。
牛车腐朽的木架和生锈的铁轮,成了他此刻唯一能依赖的,摇摇欲坠的屏障。
他背靠着冰冷的木辕,剧烈地喘息,每一次都扯动着肩头和左臂两处新添的伤口,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下,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飞刀只剩最后一柄。
子弹在牛车周围疯狂呼啸,木屑和铁锈簌簌落下。
那头目受了伤,但显然更激起了他的凶性,绝不可能罢休。
而远处那片新的火光,似乎又旺盛了几分,如同催命的符咒。
时间!
他需要时间。
需要对方露出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撕下破烂衣襟的一角,用牙咬住一端,右手颤抖着,艰难地,粗暴地将布条勒在左臂外侧那道还在涌血的伤口上,试图暂时止血。
布条勒紧的瞬间,剧痛让他闷哼出声,牙齿深深陷入下唇。
“他没刀了!他跑不动了!”沙哑头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报复的快意,手臂上的伤口显然让他更加狂暴,“兄弟们!他就躲在破车后面!冲上去!乱刀砍死他!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砍死他!”
疯狂的呐喊声中,杂乱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这一次,不再是谨慎的围拢,而是亡命的冲锋。
六个面目扭曲的士兵,端着寒光闪闪的刺刀,如同六头发狂的野兽,从几个方向,嘶吼着扑向那架摇摇欲坠的破牛车。
李长歌背靠着冰冷的木辕,听着那如同地狱丧钟般逼近的脚步声和嘶吼。
最后一柄飞刀冰冷的触感紧贴着他汗湿的掌心,成了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硝烟,血腥,尘土和腐烂草席味道的空气,冰冷地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几乎要吞噬理智的剧痛和眩晕。
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波动被彻底的冰寒取代。
他像一块即将投入熔炉的顽铁,等待着最后淬火的瞬间。
他微微侧身,将左半边受伤的身体尽可能藏在牛车残骸后面,仅露出握刀的右臂和半个肩膀,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死死刺向脚步声最密集,嘶吼最疯狂的那个方向——是左侧。
至少有三把刺刀正从那个方向率先杀到。
来了!
三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变形的脸率先从牛车左侧的阴影中扑出。
三柄闪着寒光的刺刀,带着破空声,凶狠地朝着他藏身的位置攒刺而来。
刀尖的冷芒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三道死亡轨迹。
李长歌的左臂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的肌肉,几乎让他握不稳刀。
但他没有选择。
在刺刀寒芒及体的刹那,他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滑,如同一条泥鳅般贴着冰冷的地面侧移。
这个动作让左侧的伤口狠狠摩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但他硬生生咬碎了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三柄刺刀几乎是擦着他的残破衣衫刺空。
锋利的刀尖“夺夺夺”地深深扎进他刚刚倚靠的腐朽木辕里。
就在刺刀落空,三个士兵因用力过猛而身体前倾,攻势出现瞬间凝滞的刹那,李长歌蓄势待发的右手如同绷断的弓弦骤然弹起。
他不是投掷。
而是如同毒蝎甩尾,手臂带着一股决绝的寸劲,将最后一柄飞刀朝着离他最近,身体前倾幅度最大的那个士兵的咽喉猛甩过去。
距离太近。
速度太快。
那士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水袋被戳破。
刀锋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士兵的喉结下方。
他眼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愕和茫然,所有的嘶吼和疯狂都凝固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手中的步枪“哐当”落地,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旁边歪倒,正好撞在另一个正要拔出刺刀的同伴身上。
“操!”被撞的士兵惊怒交加,本能地想要推开同伴的尸体。
就是这混乱的瞬间。
李长歌的身体如同受伤的猛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不再理会左侧的敌人,而是借着甩出飞刀的反作用力,猛地从牛车右侧翻滚而出。
目标——那具倒在血泊和泥泞中的军官尸体!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也狼狈到了极致。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翻滚中被一次次撞击,摩擦,鲜血瞬间浸透了刚刚勒紧的布条,滴滴答答洒落在逃亡的轨迹上。
右腿之前被子弹擦过的地方也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别让他拿枪!”沙哑头目捂着流血的手臂,在后方发出嘶声裂肺的尖叫。
他终于看清了李长歌的目标。
右侧,另外两个扑近的士兵也反应了过来,怒吼着调转刺刀的方向,朝着翻滚的李长歌狠狠刺下。
太晚了!
李长歌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军官那还带着余温的尸体上。
冰冷的血污糊了他一脸。
他看也不看,右手如同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支掉落在地,沾满泥土的毛瑟手枪。
沉重的钢铁枪身入手冰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死亡质感。
他来不及感受,甚至来不及完全抬起枪口。
眼角余光瞥见右侧两柄刺刀带着死亡的寒芒,已经刺到身前不足三尺。
生死一线!
“砰!”
李长歌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肘撑地,身体强行半转,将沉重的毛瑟枪口对准右侧刺刀袭来的方向,甚至没有瞄准,仅凭感觉和最后一丝爆发力,狠狠扣动了扳机。
枪声如同炸雷般在耳边轰鸣。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本就剧痛的左肩和手臂一阵麻木。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胸口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被错愕和剧痛取代,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血箭从他胸口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沉重地向后仰倒。
“咔哒!”
就在李长歌试图调转枪口,指向另一个士兵的瞬间,扳机扣下,却只传来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空响。
卡壳了?!还是没子弹了?!
这一瞬间的变故,让仅剩的那个士兵从同伴被射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被狂喜和凶残的杀意淹没。
“他没子弹了!死吧!”他狂吼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手中的刺刀带着全身的力量,朝着还半躺在地,枪口指向空处的李长歌,如同毒蛇吐信般凶狠地突刺而来、
那柄刺刀,带着溃兵最后疯狂的嘶吼,如同毒蛇的獠牙,撕裂凝滞的空气,直刺李长歌的胸膛。
冰冷的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神的光泽,瞬间填满了他整个视野。他甚至能看清持刀士兵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和嗜血的狰狞。
“咔哒!”毛瑟手枪那声绝望的空响,如同丧钟最后的余音,还在耳边回荡。
没有子弹了。
真正的绝境。
死亡的冰冷触感几乎已经碰到了皮肤。
千钧一发!
李长歌的身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反应。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如同被滚油烫到,身体猛地向左侧,也就是军官尸体倒伏的方向,竭尽全力地一拧。
这个动作完全违背了常理,几乎是依靠着腰腹核心和右臂在地面猛力一撑,强行带动整个重伤的身体做出一个扭曲的侧旋。
“噗嗤!”
刺刀没有刺入胸膛,而是狠狠扎进了他左臂上方,紧贴着肩膀的肌肉。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去,刀锋穿透皮肉,撞在肩胛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几乎让他当场昏厥过去。
温热的鲜血如同开闸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
“呃啊——!”剧痛让他喉咙里迸出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嘶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那士兵一击未中要害,更是狂怒。
他双手死死握住枪柄,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刺刀更深地捅进去,搅烂眼前这个顽敌的骨头。
“死!给我死!”他咆哮着,面孔扭曲如同恶鬼。
就在这时,李长歌那因剧痛而模糊的视线,扫过了军官尸体腰侧。
那里,挂着一柄骑兵专用的马刀。
刀鞘是硬牛皮制,刀柄裹着防滑的棉绳,在摇曳的火光下,露出半截雪亮森寒的刀身。
求生的欲望如同岩浆般冲垮了剧痛的堤坝。
李长歌那被刺刀钉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蛮横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左手,不顾刺刀在骨肉间摩擦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五指如同钢爪,狠狠抓住了对方步枪的护木和刺刀座连接处。
死死扣住。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致命的刀刃死死地固定在自己肩胛骨附近的皮肉里,不让它继续深入,也暂时阻止了对方拔刀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