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欲望如同岩浆般冲垮了剧痛的堤坝。
李长歌那被刺刀钉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蛮横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左手,不顾刺刀在骨肉间摩擦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五指如同钢爪,狠狠抓住了对方步枪的护木和刺刀座连接处。
死死扣住。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致命的刀刃死死地固定在自己肩胛骨附近的皮肉里,不让它继续深入,也暂时阻止了对方拔刀的动作。
这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搏命打法。
剧痛让他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
“你”士兵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枪被一股蛮力锁死,用力一抽,竟纹丝不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就在这一瞬的迟滞。
李长歌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五指箕张,带着一股决绝的凶狠,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军官尸体腰间那骑兵马刀的刀柄。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那粗糙的棉绳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嚓。”一声清脆的金铁摩擦声。
雪亮的刀身出鞘。
在火光和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李长歌根本来不及起身,也无需起身。
他几乎是躺在地上,身体被刺刀半钉着,右手紧握马刀,凭借着腰腹和右臂的爆发力,由下至上,朝着那士兵因用力前倾而暴露出来的,毫无防护的小腿,狠狠反撩而上。
刀光如匹练。
“噗——。”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
锋利的马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厚实的棉裤,皮肉,然后是坚硬的胫骨。刀锋过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飙而出。
“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爆发,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那士兵只觉得小腿一凉,随即是无法形容的,足以摧毁灵魂的剧痛。
他低头,惊恐无比地看到自己的左小腿,自膝盖以下,竟然齐刷刷地与身体分离。
断口处鲜血狂喷,断裂的森白骨头茬子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失去了所有力量,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倒气声,身体如同被砍倒的朽木,带着无比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轰然向后栽倒,断腿处喷涌的鲜血在泥地上画出一道刺目的扇形。
这血腥到极致的一幕,如同地狱的画卷在眼前骤然展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刚刚还疯狂围拢过来的另外几个溃兵,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瞬间钉死在地上。
他们脸上的凶狠和狂怒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那喷溅的热血,那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断腿的士兵在地上痛苦翻滚抽搐的惨状,如同一盆冰水,将复仇的狂热彻底浇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恶心。
“鬼鬼啊。”一个士兵最先崩溃,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朝着村外漆黑的田野没命地狂奔。
“跑。快跑。他不是人。”另一个士兵紧跟着发出绝望的哭喊,连滚爬爬地追了上去。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剩下的溃兵中炸开。
他们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斗志,如同被狼群冲散的羊羔,丢盔弃甲,发出惊恐万状的嚎叫,朝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只想离那个从血泊和火焰中站起来的,握着滴血马刀的“恶鬼”越远越好。
沙哑头目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看着地上断腿哀嚎的同伴,再也不敢看李长歌的方向一眼,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夜色中。
转眼之间,磨坊前这片修罗场,除了还在燃烧的残骸发出噼啪的声响,除了地上几具形态各异的尸体和那个还在血泊中微弱抽搐的断腿士兵发出的痛苦呻吟,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李长歌躺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中,身体如同散了架一般。
左肩和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眩晕。
鲜血从肩臂的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的土地。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那柄沉重的骑兵马刀还紧紧握在手里,冰冷的刀柄和棉绳已经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透,滑腻异常。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视线有些模糊,远处那片新的火光在视野边缘跳动,如同魔鬼嘲弄的狞笑。他必须离开这里。
血腥味和火光,很快就会引来新的饿狼。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右手紧握马刀刀柄,深深插入泥地作为支撑点,右腿蹬地,腰腹拼命用力。
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如同在刀山上翻滚。
他咬紧牙关,牙缝里全是血腥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污滚落。
一次,两次终于,他摇摇晃晃地,半跪着撑了起来。
身体虚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全靠右手拄着的马刀和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才没有再次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半边身体几乎被鲜血浸透,破烂的衣衫贴在伤口上,粘腻而冰冷。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鼓点,骤然从通往村口的小路方向传来。
那声音迅疾,整齐,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瞬间撕破了短暂的死寂。
不是溃兵。
是真正的骑兵。
至少有七八骑,正朝着磨坊这边疾驰而来。
李长歌的心猛地沉到了深渊。
刚刚击溃几个步兵溃兵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身负重伤,面对高速冲击的骑兵小队,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绝望地扫视四周:燃烧的磨坊废墟,几具尸体,满地狼藉,没有任何足以抵挡骑兵冲锋的屏障。
“吁——。”
一声嘹亮的唿哨。
紧接着是战马响亮的嘶鸣和铁蹄骤然停止,刨地的声音。
七八匹高大健壮的北方战马,喷着浓重的白气,在磨坊前十几步外勒住了缰绳。
马上的骑兵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军服,外面罩着皮甲,背着长枪,腰间挎着同样制式的马刀。为首一人身材精悍,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扫视着这片刚刚结束屠杀的战场。
他的目光扫过燃烧的军官尸体,地上断腿哀嚎的士兵,几具焦尸,最后,定格在废墟边缘,那个浑身浴血,拄着马刀,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刀疤军官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异,随即被浓重的杀意取代。
他看到了李长歌手中那把样式不同,明显属于己方军官的骑兵马刀,也看到了他脚下那具断腿士兵的尸体。
“王长官?”刀疤军官的目光落在燃烧尸体旁那身熟悉的军官服残片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暴怒,“谁干的?”
他猛地抬眼,如同两柄冰冷的刺刀,狠狠钉在李长歌身上,几乎要将他洞穿。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握住了腰间马刀的刀柄。他身后的骑兵们,几乎是同时,刷地一声,整齐地抽出了雪亮的马刀。
冰冷的刀锋在月光和火光下连成一片森寒的光幕,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整个磨坊废墟。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血人身上,等待着长官一声令下,就将这个胆敢杀害军官的凶徒乱刃分尸。
空气凝固了。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地上断腿士兵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李长歌拄着刀,半跪在血泊里。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志碾碎。
左臂的伤口痛得麻木,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看着那一片指向自己的,代表着绝对力量和死亡的冰冷刀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刀疤军官的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显然就要下达格杀的命令。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李长歌的目光,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般,扫过地上那两具还在微弱燃烧的士兵焦尸。
火焰已经很小,但尸体表面覆盖的那层粘稠的,尚未燃尽的火油,在夜风中依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火油。地上还有火油。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意识。
没有时间思考。
没有退路。
就在刀疤军官的嘴唇翕动,那个“杀”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李长歌动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将右手拄着的马刀从地面拔出。
但他不是进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骑兵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身体重心前倾,如同扑向猎物的饿虎,但目标却不是任何人,而是地上那两具燃烧的焦尸。
他双手紧握沉重的马刀刀柄,刀尖向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将刀尖刺入其中一具焦尸身下那片浸透了粘稠火油的泥地。
“噗。”刀身深深没入泥土。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双臂的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不顾左臂伤口崩裂喷涌的鲜血,腰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然硬生生用马刀将那具沉重的,还在燃烧的尸体连同,猛地向上挑起。
“呼——。”
燃烧的尸体和粘稠的火油被巨大的力量抛掷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骇人的火弧。
尸体上的火苗被风一吹,瞬间爆燃,火油如同飞溅的熔岩,带着炽热的高温和刺鼻的恶臭,朝着刀疤军官和他身侧最近的几名骑兵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这完全超出常理的,如同恶鬼般的攻击方式,让所有骑兵都猝不及防。
“混账。”刀疤军官脸色剧变,厉声怒骂。
他反应极快,猛地一勒缰绳,战马灵巧地向后急退。
但他身侧的两名骑兵就没那么幸运了。燃烧的尸体带着恶风呼啸而来,虽然没能直接砸中,但飞溅的燃烧火油如同密集的火雨,瞬间泼洒开来。
“嘶律律——”一匹战马被几团燃烧的粘稠油块溅到了脖颈和胸腹。
高温灼烧皮肉的剧痛让这匹训练有素的军马瞬间发狂。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疯狂地刨打着空气。
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惊呼着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名骑兵虽然竭力控制住了坐骑,但几滴燃烧的火油溅到了他的皮甲和手臂上。
火焰瞬间附着燃烧起来。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手忙脚乱地拍打,一时间狼狈不堪。
整个骑兵小队瞬间陷入混乱。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原地打转,骑兵们忙着控制坐骑,扑打身上的火焰,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
李长歌在挑起燃烧尸体的瞬间,身体就因为脱力而向前扑倒。
但他强撑着没有完全倒下。他看准了骑兵阵型混乱,互相阻挡的刹那,以及那匹刚刚掀翻主人,还在原地惊恐嘶鸣,尚未被其他人控制的空马。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猛地扔掉手中沉重的马刀——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身体爆发出最后一丝潜能,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匹空马的方向猛扑过去。
动作狼狈而迅猛,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撕裂,鲜血淋漓。
“拦住他。”刀疤军官刚刚稳住坐骑,看到李长歌扑向空马,惊怒交加地大吼。
但混乱之中,最近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长歌扑到马侧,左手因为剧痛已经无法用力,他只能用右手死死抓住马鞍的前桥,右脚猛地蹬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窜。
右腿跨过马背。剧烈的动作牵扯着全身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从马背上滑落。
他死死咬住牙关,身体伏低,右手死死抓住马鞍,左手无力地垂下。
他根本不懂骑术,只能凭着本能,用脚后跟狠狠撞击了一下马腹,同时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吼叫:“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