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歌的身影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从屋后那扇窄小的破窗中无声滑出。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随即如壁虎般紧贴住屋后冰冷的土墙。
这里,是混乱和火光的死角。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硝烟和土腥味的冷风让他灼热的肺叶得到一丝缓解。
侧耳倾听,隔着土墙和火焰燃烧的呼啸,院门处士兵们惊惶的呼喊和相互推挤踩踏的声音清晰可辨。
他不再犹豫,矮身沿着屋后狭窄的阴影地带急速潜行,脚步轻盈迅捷,如同踏在棉花上。
几个起落,他已绕到隔壁房屋的土墙根下,那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干草垛,散发着陈年干草特有的尘土气息。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腐朽干草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
草垛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散发着霉味的观察点。透过稀疏的草杆缝隙,他能清晰地看到院门口那片混乱的光影。
火势在院中蔓延得更大了,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士兵们惊恐而混乱的身影。
一个士兵被同伴慌乱中推搡,脚下一绊,踉跄着撞进了火墙的边缘,裤脚瞬间被点燃。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在地上疯狂翻滚拍打。
其他人更是乱作一团,有的想救火,有的想冲进火里找目标,更多的是想往外挤。
那挺花机关冲锋枪的射手正试图稳定局面,对着同伴们嘶吼着指令,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李长歌的驳壳枪口,稳稳地从草垛的缝隙中探出,冰冷,沉默。
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的喧嚣——火焰的爆裂,士兵的嘶吼,伤者的哀嚎——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支花机关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那个正在疯狂挥动手臂,试图重新组织火力的射手暴露在火光下的半个侧身。
手指扣下。
“砰!”
枪声在草垛的掩蔽下显得有些沉闷。
那个挥舞手臂的花机关射手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肩胛骨上。
冲锋枪从他手中滑脱,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身体向前扑倒,痛苦地蜷缩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土黄色的军装。
“草垛!草垛里还有人!”有人凄厉地尖叫,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几支步枪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李长歌藏身的草垛方向盲目地射击。
子弹噗噗地钻入干草堆,草屑乱飞,带着灼热的气息擦过李长歌的手臂和脸颊。
他猛地向后缩身,同时双腿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草垛的另一侧破草而出,带起一片飞扬的枯草。落地瞬间,他毫不停留,脚步迅疾如电,朝着最近的一堵低矮院墙冲刺。
子弹追着他的脚跟咬来,打在身后的土路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他冲到墙根,没有丝毫停顿,左脚猛地蹬在坑洼不平的土墙面上借力,身体腾空而起,右手在墙头一搭一撑,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人已如狸猫般翻上了墙头。
墙头上几块松动的土坯被他带落,噼里啪啦掉在墙外。
他没有在墙头停留哪怕半秒。
翻过墙头的瞬间,他身体顺势向下一滚,直接落入了墙后邻家荒废的院落。
落地翻滚卸力,沾了一身冰冷的尘土。他立刻翻身而起,半跪在一堆半塌的土坯废料后面,驳壳枪再次指向他刚刚翻越的墙头。
动作迅捷无声,仿佛从未离开过这堆瓦砾。
墙的另一边,传来士兵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更密集的枪声——子弹徒劳地打在土墙上,溅起阵阵烟尘。
“他翻过去了!快!绕过去!包抄他!”一个声音嘶声力竭地指挥着。
沉重的皮靴声杂乱地响起,朝着院门方向跑去,显然是想从大门绕进这个荒院。
李长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听声辨位,判断着脚步声的方向和距离。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紧贴着断墙,迅速向荒院的另一侧移动。
那里有一个豁口,通向外面的另一条更狭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他如幽灵般穿过豁口,进入胡同。
胡同一侧堆着破瓦罐和朽木,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他迅速藏身在一个巨大的空腌菜缸后面,缸壁冰凉刺骨,散发出浓重的咸腥霉味。
他微微侧头,耳朵捕捉着外面巷子里的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有三个人,正朝着这个荒院包抄过来,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胡同里异常清晰。
李长歌屏住呼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当第一个士兵的身影刚刚冲过腌菜缸所在的巷口时,他动了。
不是射击,而是猛地将左手紧握的一块沉重的,棱角分明的碎砖头,狠狠砸向胡同对面堆叠的破瓦罐堆。
“哗啦啦——轰!”
砖头砸在瓦罐堆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碎裂巨响,在狭窄的胡同里如同惊雷炸开。
碎陶片四处飞溅。
“后面!后面有动静!”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惊骇之下,本能地嘶吼着转身,枪口瞬间指向身后瓦罐破碎的方向。
几乎就在砖头脱手的同一刹那,李长歌的身体已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从腌菜缸后暴起。
他选择的目标极其精准——正是那个被瓦罐碎裂声惊动,背对着他的最后一名士兵。
两步。
如同鬼魅般贴地滑步。
李长歌瞬间切入那士兵的身后。
士兵似乎感受到背后的杀意,惊骇欲绝地想要转身。
但太迟了。
李长歌的左手如同铁钳般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士兵的下颌,猛地向后上方一提一拧。
同时右腿膝盖如同攻城锤般,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冲势,狠狠顶撞在士兵的后腰脊椎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和气管破裂的闷响响起。
士兵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前面两个士兵刚被瓦罐的巨响惊得转身,枪口指向空无一物的瓦罐堆,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他们惊恐地再次回头。
迎接他们的,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冷酷的死亡之光。
“砰!砰!”
李长歌手中的驳壳枪几乎顶在第一个回头的士兵胸口开火,枪口焰瞬间照亮了对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将那人打得向后猛地一仰。
枪口几乎没有停顿,随着手臂一个迅捷到近乎模糊的横向摆动,第二颗子弹咆哮而出,精准地钻入了旁边那个士兵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巴里,从后脑勺带出一蓬粘稠的血雾。
两具身体几乎同时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
狭窄的胡同里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刺鼻的火药味和瓦罐的土腥气。
李长歌站在原地,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灼热滚烫,仿佛要将灼烧的肺叶从胸腔里扯出来。驳壳枪的枪管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
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冰冷地贴在脊背上,又被身体的热量重新蒸腾。
耳鸣声尖锐地持续着,像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几乎盖过了远处院落里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和隐约传来的零星枪声。
他强迫自己放松因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迅速褪下驳壳枪打空的弹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熟练。
沾满汗水和火药残渣的手指伸进腰间的皮质弹匣包,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满弹匣,“咔哒”一声清脆合上。
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来一丝短暂而残酷的清醒。
还有五个。
也许六个。
他无声地计算着。
火墙另一侧的混乱早已平息,剩下的士兵必定在重新集结,像被激怒的毒蜂,正在黑暗的迷宫里疯狂寻找他的踪迹。
不能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
他像融入阴影的一部分,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无声地移动,重新靠近那个荒院与燃烧院落之间的豁口。
浓烟和热浪从豁口处涌出,夹杂着木料燃烧的焦糊味。他微微探头,隔着摇曳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看到对面院落里剩下的士兵正背对着他,依托着几处燃烧的柴堆和坍塌的土墙作为掩体,枪口紧张地对着豁口和他之前藏身的荒院方向。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在那边。
李长歌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目标——一个背对着他,正对着同伴嘶吼着什么的家伙,看动作像是新的临时头目。
他稳稳地举枪,枪口穿过豁口翻滚的烟尘,瞄准了那人的后背心窝。扳机扣下。
“砰!”
枪声在烟火的背景音中并不算突出。
那人身体猛地向前一挺,嘶吼声戛然而止,扑倒在燃烧的柴堆旁,火星点燃了他的衣服。
“豁口!在豁口!”
有士兵惊觉,嘶声尖叫。
瞬间,几支枪口调转,子弹呼啸着打向豁口,土坯碎块四溅。
李长歌早已缩回身体,子弹徒劳地啃咬着豁口边缘。
他迅速后退,转身冲入身后的死胡同深处,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短暂地回响了几下。
他并没有跑远。
在胡同尽头一个废弃的牲口棚转角处,他猛地停住,身体紧贴住冰冷粗糙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再次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耳朵竭力捕捉着。
沉重的,带着惊恐喘息和金属磕碰声的脚步声,果然急促地追进了胡同。
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个。
李长歌凝神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被恐惧驱使的疯狂。
他猛地从转角闪出半个身子,手中的驳壳枪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模糊人影轮廓,毫不犹豫地连续击发。
“砰!砰!砰!”
三发点射在狭窄的胡同里爆开,震耳欲聋。冲在最前的两个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拳击中,惨叫着翻滚在地。
后面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死亡打击惊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本能地朝着李长歌闪出火光的位置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汉阳造的子弹泼水般打来,将李长歌藏身的转角土墙打得碎屑横飞。
李长歌早已缩回身体,子弹擦着墙角飞过。就在这时,另一个士兵惊恐到极点的尖嚎响起:
“这边!这边有啊!”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
紧接着是那个疯狂扫射的士兵绝望的咆哮:“你他妈打谁?!狗日的!”
“砰!砰!”
“呃啊——!”
几声短促而混乱的枪响和临死的惨嚎在胡同里爆发,充满了惊惧,误判和彻底的崩溃。
枪声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混乱的喘息和濒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
李长歌贴在墙角,冰冷的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尘埃。他静静地听着胡同里那令人心悸的,垂死的挣扎声渐渐微弱下去。
他知道,最后两个士兵在极度的恐慌和黑暗中,因误判位置而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了。
胡同里只剩下一种声音:火焰在远处院落里持续燃烧的,贪婪的噼啪声。浓烟带着血肉烧焦的诡异气味,被夜风卷着,弥漫了整个村庄。
李长歌缓缓从转角后走出,驳壳枪垂在身侧,枪口还袅袅飘散着淡淡的青烟。
浓烟裹挟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在狭窄的巷弄里翻涌,夜风也吹不散这粘稠的死亡气息。
胡同深处,最后一声濒死的抽气如同破风箱般戛然而止,只余下远处院落里火焰舔舐残骸的毕剥声,单调而固执地敲打着死寂。
李长歌站在胡同口弥漫的烟尘边缘,背对着那片刚刚吞噬了四个生命的黑暗深井。
他缓缓转过身。驳壳枪沉甸甸地垂在腿侧,枪柄被汗水和火药残渣浸透,滑腻冰冷。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刺痛,喉咙里满是硝烟的苦涩和血腥的锈味。
耳鸣尖锐地持续着,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脑髓里来回拉锯。
汗水早已流干,留下盐碱板结的痕迹,紧紧绷在额角,脖颈,黏连着被尘土染污的粗布短褂。
握枪的右手小指和无名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那是肌肉过度紧绷后濒临崩溃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