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左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袖口的粗砺布料刮过颧骨和眉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
视线透过弥漫的烟尘,投向那座已成炼狱的院落核心。
火焰的势头弱了些,但余烬仍在焦黑的梁木和倒塌的土墙间明灭不定,橘红色的光晕在浓烟里扭曲舞动,勾勒出断壁残垣狰狞的轮廓。
院门口,一片狼藉的阴影中,似乎还有两三个蜷缩的人影在蠕动,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呻吟。
五个?
还是六个?
他无声地修正着数字,冰冷的判断力穿透身体的疲惫和耳中的嗡鸣。
刚才胡同里最后的自相残杀,加上之前精准的狙杀和陷阱,应该清空了。
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脊梁骨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像一架磨损过度却依旧强撑的机器。
脚步迈开,踩在铺满灰烬和瓦砾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却又异常稳定。
他绕开燃烧最烈的区域,灼热的气浪烘烤着他裸露的皮肤。
靴底踏过散落的,被熏黑的弹壳,发出细微的滚动声;踢到一块半熔融的,形状扭曲的金属片,发出沉闷的刮擦响动。
他走进院内唯一还算开阔的地带,靠近院门的方向。
火光照耀下,三个士兵的惨状无所遁形。
一个仰面躺在焦土上,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早已气绝,脸被熏得黢黑,只有眼睛圆睁着,映着跳动的火焰,空洞地倒映着这片地狱。
另一个抱着断腿蜷缩在角落,头埋在臂弯里,身体筛糠般抖着,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第三个,也是伤势最轻的,背靠着一截塌了半边的土墙坐着,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糊满了血和灰,眼神涣散失焦,似乎还没从极度的惊吓中回魂。
李长歌的目光只在那个呜咽的伤兵和断臂者身上停留了一瞬,如同掠过路边的碎石。
他的脚步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院门内侧,靠近那具最先倒下的,属于军官的尸体。
那军官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瘫在冰冷的硬地上,头颅残缺不全,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
油腻的军帽早已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露出红白混杂,狼藉一片的创口。
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在周围洇开一大片,又被灰尘覆盖。
那身原本还带着点威风的土黄色军官呢料,此刻沾满泥污和血块,肮脏不堪。
李长歌在他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
他缓缓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残忍的缓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左手伸出,抓住了军官后颈的衣领。
入手是冰凉,黏腻,沾满了半凝固血浆的布料触感,令人作呕。
但他只是微微皱眉,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煤块。
腰腹,肩臂的肌肉骤然贲张,爆发出身体里最后残存的力量。
“嗬——”
一声压抑的,从喉管深处挤出的低吼。
军官沉重的,失去生机的躯体被他硬生生从血泊里拖拽起来,像拖着一袋浸透的泥沙。
尸体软绵绵地晃动着,头颅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李长歌拖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被踹得半毁的院门。
门槛上残留着门轴断裂时崩飞的木刺。
李长歌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住。
他再次深深吸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烟刺入肺腑。
抓着衣领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提,同时右脚如同鞭子般猛地踹向军官尸体的腰肋。
“走。”
尸体被这股力量抛甩出去,沉重地飞过门槛,砸在门外的土路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物落袋,在死寂的村庄里异常清晰。
尸体翻滚了两圈,摊开四肢,仰面朝天,那张破碎扭曲,凝固着死亡前一刻惊恐的脸,正好对着门外空旷的黑暗。
李长歌站在门槛内,并未跨出。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焦土里的标枪。
月光不知何时刺破了浓云的缝隙,惨白的光柱斜斜投射下来,恰好将他笼罩其中。
脸上,衣襟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沉郁的暗褐;汗水在额角,鬓边留下的污痕如同油彩;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和身后跳跃火光的双重映照下,亮得惊人,深不见底,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冰与火交织的意志。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支几乎成为他手臂延伸的驳壳枪,枪管被硝烟熏得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并非指向任何具体的目标,只是稳稳地举着,枪口斜斜指向那片吞噬了来路的,墨汁般的村庄黑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疲惫和喉咙的灼痛而有些沙哑,却像淬了火的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地和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撞进门外无边的夜色里:
“滚回去,告诉你们大帅——”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那具丑陋的尸体,仿佛那是某种注脚。
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威压,如同惊雷碾过死寂的旷野:
“活阎王来了,也得给老子跪着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废墟上空炸开,尖利,短促,决绝,如同最后的休止符,又像是一道冷酷的诅咒,狠狠钉入了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
枪口喷出的火光一闪即逝,照亮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残留的,如同刀锋般的凛冽。
余音袅袅,在断壁残垣间回荡,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和远处火焰低沉的噼啪声彻底吞没。
李长歌的身影,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界处,宛如一尊从地狱烈焰中踏出的修罗,凝固成一片沉默而恐怖的剪影。
夜色浓重得如同泼洒的墨汁,沉沉地压在荒败的村落之上。
白日里尚能窥见的断壁残垣,此刻只剩下一些嶙峋的,扭曲的黑色剪影,突兀地刺向同样漆黑的天空。
月亮吝啬地藏匿着,只偶尔从疾速流过的乌云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幽灵似的微光,稍纵即逝,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反倒让那些阴影的轮廓显得更加诡谲和不祥。
空气凝固着,一丝风也没有,死寂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沉闷声响,还有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下擂鼓般沉重的跳动。
李长歌就贴在一堵半人高的夯土矮墙后面,冰冷的土坷垃的粗糙质感,透过薄薄的粗布衣衫,清晰地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把自己压得很低,几乎融进了墙根下那条狭窄的,散发着陈年腐土和杂草气息的阴影里。
眼睛像黑夜里的兽,无声地转动着,捕捉着前方那片被更深沉的黑暗笼罩的空地。
死寂被率先打破。
粗粝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人声从空地另一头响起,带着一种巡狩猎物般的轻佻和残忍,毫无顾忌地撕破了夜的帷幕:“操。那姓李的耗子钻哪个窟窿里去了?腿脚倒是麻利。”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粗嘎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怕个鸟。就他妈一个耍笔杆子的,能翻出多大浪?挨个屋踹,揪出来剥皮点天灯。给刘大帅出气。”话音未落,“咣当”一声巨响,一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被粗暴地踹开,碎裂的木屑在死寂的空气里簌簌落下。
李长歌的嘴角无声地勾了一下,一个冰冷到没有一丝弧度的笑纹。
他修长的手指稳定得如同岩石,轻轻推开了手中驳壳枪的保险。
那细微的“咔哒”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响亮得如同惊雷,却又被瞬间吞没在更远处的喧嚣里。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泥土和荒草的冰凉气息。
目光越过矮墙低矮的豁口,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刚刚踹开屋门,正嚣张地叉着腰站在门口阴影下的士兵轮廓。
目标清晰,距离适中,光线几乎为零,但足够了。
李长歌的手臂稳如磐石,枪口微微上扬,调整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瞄准基线。
食指搭上冰冷的扳机,屏息。
“砰——”
枪声骤然炸裂。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凝固的黑暗。
声音在空旷的残垣断壁间疯狂撞击,反弹,拖曳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尾音。
那个叉腰站立的士兵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沉重沙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操,那边。”
“妈的,他开火了。”
短暂的死寂后,惊恐和暴怒的吼叫如同沸油般猛地炸开。
剩下十一个黑影瞬间乱了阵脚,本能地朝着枪声来源的方向,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汉阳造步枪那特有的,略显沉闷的射击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子弹如同暴雨般泼洒过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土墙被打得噗噗作响,泥土和碎石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般飞溅起来,簌簌地掉落在李长歌伏低的背上和头上。
几颗流弹“嗖嗖”地从他头顶极近的地方掠过,带起的微弱气流撩动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头发。
李长歌根本没看结果。枪响的同时,他整个人已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猛地弹射而起。
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像一道无声无息的黑色闪电,借着矮墙和几堆半人高的瓦砾堆的掩护,狸猫般迅捷地向侧后方的另一处断壁阴影窜去。
动作流畅而无声,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软土或杂草上,只在身后留下一道被搅动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
他刚刚消失在新的掩体之后,原先藏身的矮墙豁口处,就被几颗几乎同时射到的子弹打得土石横飞。敌人盲目的火力覆盖了前一秒他待过的地方。
“狗日的,溜得倒快。”一个络腮胡士兵暴躁地吼道,端着枪就想往前冲。
“都他妈别乱。散开。给老子围过去。两面包抄。”一个明显是头目的粗哑声音厉声喝止,带着强压的怒火,“他跑不了。给老子压上去。看到影子就搂火。”这声音像是砂纸上撒了把粗盐,摩擦着所有人的神经。是那个金牙队长。
更多的脚步声杂乱地响起,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咒骂,十一个黑影分成两股,开始沿着空地两侧的残墙根,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火把是不可能点的,那等于把自己变成活靶子。
他们只能依靠偶尔漏下的,转瞬即逝的月光碎片,在绝对的黑暗和扭曲的阴影中摸索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边缘。
李长歌此刻已不在平地。
他像一只壁虎,无声无息地攀上了一堵仅剩半截,但墙体还算厚实的土坯房残骸。粗糙的土墙磨砺着他的手掌。
他伏在屋顶边缘仅存的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断面上,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泥瓦,冰冷的露水迅速浸透了他的前襟。
下方,两股敌军正缓慢地在他藏身矮屋的两侧摸索,靠近。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俯瞰着下方移动的猎物。
下方,一个刀疤脸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向上张望。
就在他视线即将扫到屋顶断面的刹那,李长歌手中那把二十响驳壳枪的枪口,从断墙边缘几块松动的土坯缝隙中悄然探出。
“砰。”
枪声再次撕裂黑暗,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冷酷。
下方那个刀疤脸士兵身体剧烈地一震,额头瞬间绽开一个恐怖的血洞,哼都没哼一声就向前扑倒。
“房顶上。”另一个士兵惊恐的尖叫声几乎变了调。
李长歌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枪口在击发的瞬间已闪电般调转方向,凭着对下方人形轮廓的瞬间捕捉和肌肉记忆,几乎没有瞄准,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一个紧挨着刀疤脸的士兵,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雾,踉跄着向后栽倒。
连续两枪,弹壳带着微弱的红光从枪膛弹出,叮当落地。
屋顶的瓦砾被下方射来的子弹打得噼啪乱响,碎屑横飞。
李长歌在开出第二枪的同时,身体已猛地向后缩回,随即一个利落的侧翻,直接从房顶另一侧断口处滚落下去,消失在下方更加浓重的黑暗里。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追,别让他跑了。”金牙队长暴怒的咆哮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