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道贴着地面疾射的黑色闪电,在对方枪口火光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已经猱身扑到了金牙队长身前极近的距离。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金牙队长大脑能够反应的极限。
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李长歌的左手如同淬毒的钢钳,闪电般向上探出,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金牙队长持枪的右手手腕。
五指如同铁铸,瞬间收拢。
巨大的力量让金牙队长的手腕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闷响,毛瑟手枪的枪口被强行扭开,指向了无人的夜空。
“呃啊。”金牙队长吃痛,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钳制,同时左手握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李长歌的太阳穴。
这一拳凝聚了他全身的蛮力和暴怒,足以开碑裂石。
李长歌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动作。
在对方左拳挥出的同时,他扣住对方右腕的左手猛地向自己怀中一带。
巨大的拉扯力让金牙队长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那记凶狠的左勾拳顿时失去了大半力道,轨迹也被带偏,只擦着李长歌耳畔的发梢掠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
就是现在。
李长歌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着那把空仓挂机的驳壳枪。在带偏对方左拳的同时,他的右手动了。
手腕一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冰冷的枪柄如同出洞的毒蛇,带着全身拧转发力的动能,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致命的弧线,狠狠砸向金牙队长的喉结。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窒息的钝响。
那不是金属撞击骨骼的声音,而是坚硬枪柄瞬间摧毁生命要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金牙队长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暴怒,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的眼球猛地凸出眼眶,布满血丝,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生命急速流逝的茫然。
那颗金牙在微光下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抽气般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继而所有的力量从四肢百骸瞬间抽离。
李长歌松开了扣住他手腕的左手。
金牙队长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毫无生气地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布满碎石和血污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那把德制毛瑟手枪也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掌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他凸出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空,或者说是那片笼罩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再也没了动静。
李长歌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搏杀消耗了他巨大的体力和精神。
汗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渍,沿着下巴滴落。
左臂外侧被子弹擦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部的钝痛。
他垂眼看着脚边的尸体,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和疲惫。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把二十响驳壳枪的木质枪柄上,沾染着新鲜而黏稠的血迹和一丝可疑的,浑浊的体液。
他面无表情地将枪柄在尸体还算干净的军装后背上用力擦了擦,抹去那些污秽。
然后,他熟练地按动空仓挂机解脱钮,套筒“咔哒”一声复位。
他弯下腰,捡起金牙队长掉落的毛瑟手枪,入手沉重冰冷。
又从对方腰间摸索出两个备用弹匣,塞进自己同样空荡的武装带里。
动作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
月光,不知何时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清冷如水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这个血腥的屠宰场照得纤毫毕现。
十二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断壁残垣之间,凝固的黑色血泊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内脏破裂后特有的腥膻气,混合着尘土的气息,凝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领域,沉甸甸地压在废墟之上。
李长歌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慢而精确地扫过每一具尸体,在心底默数:一个,两个矮墙边第一个房顶两个胡同口四个近身五个最后是脚边这个金牙队长。
十二个,一个不少。
确认完毕。他不再看那些尸体,仿佛它们只是散落的瓦砾。
他抬起头,望向废墟之外。
月光勾勒出远处高低起伏的模糊山影,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脊背。
夜风不知何时悄然吹起,带着远方旷野的凉意,掠过这片死域,卷起细微的尘土,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几缕黑发,也吹不散那浓得如同实质的死亡气息。
他收回目光,紧了紧握在手中的两把枪——左手的驳壳枪依旧空仓,右手的毛瑟手枪沉甸甸地坠着。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过粘稠的血泊,踩过冰冷僵硬的肢体,身影融入月光与阴影交织的断壁残垣之中,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一个低沉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又清晰地敲碎了死寂,仿佛是说给这无边的长夜:
“夜还长。”
皮靴踩踏着冻土的硬壳,杂乱而沉重,由远及近,碾碎了枯叶,也碾碎了夜色仅存的安宁。
刺刀偶尔磕碰在土墙上,发出清脆又冷酷的金属撞击声。
十几个黑影,如同从地底爬出的臃肿鬼魅,破开村口那团浓重的黑暗,踏入了月光勉强照亮的区域。
他们身上深色的军服吸走了本就稀薄的光线,只有枪管和刺刀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芒。
人影晃动,步履沉重,带着一股蛮横的,令人作呕的煞气,粗暴地侵入了这垂死的空间。
李长歌伏在村道旁一处半塌的矮墙上,像一块嵌入断壁残垣的石头。
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冰冷的土墙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覆盖下,如同两点凝固的寒星,冷静得近乎残酷,穿透眼前的黑暗,牢牢锁住了那些移动的军装轮廓。
他右手中紧握的毛瑟c96,枪口稳稳地向前探出,那硬木枪柄牢牢贴着他同样冰冷的面颊。
枪身似乎已经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风暴,钢铁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令人心悸的温热。
目标清晰无比。
走在队伍偏前侧那个身影,背脊挺得过分僵直,腰间斜挎的武装带和腰间的短枪匣子勾勒出与旁人格格不入的轮廓。
一个军官。
李长歌的食指,稳定得如同磐石,落在冰冷的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那一道细微的金属弧线,等待着那稍纵即逝的完美契机。
军官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要呵斥身后一个动作拖沓的兵丁。就在他微微侧身,肩膀转向李长歌伏击点的瞬间——
“砰。”
枪声骤然炸响。
短促,尖锐,像一条淬了剧毒的鞭子,猛地撕开了凝滞的空气,狠狠抽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军官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铁锤迎面砸中。
那颗灼热的子弹,带着李长歌冰冷的杀意,精准地钻入了他的左胸心脏位置。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被骤然掐断的咕噜声,整个人像个断了线的沉重木偶,直挺挺地向后栽倒,砸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腰间的驳壳枪套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却再也没机会被主人拔出。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惊骇和本能的反应在军阀小队中炸开。
士兵们的惊呼尚未出口,李长歌的手臂已经如同拉满的弓弦,瞬间调整了方向。
他的目光早已锁定了目标——队伍中间,那盏挂在歪斜木桩上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
那微弱的光芒,此刻是敌人赖以辨识方向,组织反击的唯一依靠。
“砰。”
第二枪。
比第一枪更快,更狠。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精准地撞碎了那脆弱的玻璃灯罩。
“哐啷——噗。”
灯油四溅,火焰猛地向上蹿了一下,随即被泼洒开的油料熄灭。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的黑暗,仿佛一只等待已久的巨大手掌,带着冰冷的恶意,瞬间合拢,将整条狭窄的村道,连同那些惊恐的士兵,彻底吞噬。
月光变得毫无意义,眼前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漆黑。
“妈呀,灯灭了。”一个年轻士兵尖利的,带着哭腔的嚎叫陡然刺破黑暗。
“人在那边,墙上,开火,给老子开火。”另一个嘶哑的,充满暴戾的声音立刻咆哮起来,企图用吼叫驱散恐惧,重新掌控局面。
紧接着,是盲目的,歇斯底里的反击。
“砰,砰砰砰。”
“哒哒哒——。”
汉阳造步枪沉闷的爆响和轻机枪那撕心裂肺的扫射声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死神在黑暗中狂笑。
炽热的弹道瞬间织成一张混乱的死亡之网,朝着李长歌刚才藏身的矮墙位置倾泻而来。
“噗噗噗噗。”
子弹带着可怕的动能狠狠撞在李长歌身前的土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泥土,碎石和干燥的草屑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剜起,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在他面前,头顶猛烈地爆开,飞溅。
呛人的硝烟和尘土混合的辛辣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鼻腔和喉咙。
李长歌在那第一声枪响后的零点一秒,身体就已经像绷紧的弹簧骤然释放。
在黑暗中,在敌人盲目开火的瞬间,他的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他猛地缩头,肩膀一沉,整个人向着矮墙内侧的阴影里狼狈却极其有效地翻滚下去。
灼热的弹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和后背呼啸而过,刮起的劲风像剃刀般冰凉刺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子弹擦过土墙时溅射出的碎石屑,如同冰雹般砸在他的布衣上。
他滚入矮墙内侧一个因雨水冲刷形成的浅坑里,泥土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肌肤。
他蜷缩着,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屏住呼吸,任由子弹在头顶的土墙上疯狂地啃噬,每一次撞击都让墙上的土块簌簌掉落。
他在心中默数着。轻机枪那急促,狂暴的“哒哒哒”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清晰地标明着威胁的位置。
每一次长点射,大概五到七发子弹。
枪声短暂停歇——换弹夹。
李长歌的耳朵在喧嚣的战场噪音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金属磕碰声和弹簧压缩的轻响。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浅坑中暴起。动作迅捷如猎豹扑食,没有丝毫犹豫。
不是后退,而是借着矮墙内侧的地势,猛地向旁边一栋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屋阴影里冲去。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只是一闪而逝的模糊影子。
“哒哒哒哒——。”
果然,就在他刚刚离开原地的刹那,又一梭子机枪子弹如同狂暴的金属风暴,狠狠砸在他刚才匿身的浅坑位置,泥土被疯狂地掀起。
子弹打在残垣断壁上,溅起一串串短暂而刺眼的火星,如同鬼火在黑暗中明灭。
李长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栋破败土屋的阴影里。
他紧贴着冰冷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但握枪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像一道无声的烟,沿着房屋倒塌形成的阴影带疾速移动。
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中奔涌,但他的头脑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清晰映照出敌人的分布和那挺机枪喷吐火焰的位置——在村道中央前方,一个依托着半截磨盘作为掩护的射击点。
他必须靠近。
毛瑟c96的火力在射程和穿透力上无法与机枪抗衡,他需要的是致命的突袭和精准的点杀。
黑暗不再是阻碍,此刻成了他最好的盟友。
他无声地穿梭在倒塌的房梁,半截土墙构成的废墟迷|网中,每一次脚步落下都轻如猫步,避开脚下的碎瓦砾。敌人的叫骂声,混乱的脚步声,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蛛网般勾勒出他们惊慌失措的位置。
“妈的,人呢?出来。”
“柱子,看到没有?”
“操,黑灯瞎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