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兵的喘息声就在一堵矮墙后面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李长歌停下,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般融入墙角的阴影。他微微侧头,从土墙一个豁口的缝隙中看去。
月光,恰好吝啬地漏下了一缕,穿过残破的屋檐,斜斜地照在那个士兵的半边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扭曲的脸,眼睛因极度的惊恐而瞪得滚圆,瞳孔在黑暗中徒劳地放大,试图穿透这令人绝望的黑暗,捕捉任何一丝致命的威胁。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步枪的扳机护圈,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长歌的目光在那张被月光照亮的惊恐面孔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块石头。
恐惧?
在这片土地上,早已是廉价而泛滥的情绪。他手中毛瑟枪口瞬间抬起,瞄准,动作简洁流畅,毫无怜悯。
“砰!”
枪焰在黑暗中猛地闪现,如同瞬间盛开的死亡之花,照亮了李长歌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也映亮了那士兵瞬间凝固,充满难以置信的绝望眼神。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他的眉心,留下一个小小的死亡印记。
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就软软地滑倒,步枪脱手落地的声音被下一声枪响掩盖。
“第三个!”李长歌心中默念,身体已如鬼魅般离开了原地。
他的位置,暴露了!
“在那边!土房子后面!打!”嘶哑的吼声响起。
子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马蜂,嗡嗡叫着追射过来,打得他刚才藏身的土墙“噗噗”作响,泥土飞溅。
他伏低身体,在倒塌的梁柱和土堆间快速穿行。一个士兵大概是被同伴倒下的声音刺激得失去了理智,竟然端起步枪,从一处断墙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李长歌大概的方向盲目开火。
“砰!砰!”
枪口焰如同黑暗中急促的闪光灯。
愚蠢的暴露!
李长歌在奔跑中骤然转身,身体旋转的瞬间,手臂已然抬起,伸直,稳定。
毛瑟枪口喷出灼热的火焰。
“砰!”
那探出身子射击的士兵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步枪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地砸回断墙后面。
“四个!”
机枪的嘶吼再次响起。
子弹像毒蛇的信子,紧追着李长歌移动的身影扫射过来。
他猛地向前扑倒,连续翻滚,子弹“噗噗噗”地钻进他身侧的泥土,距离近得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浪。
他滚进一个半塌的灶台后面,碎砖和泥块被子弹打得噼啪乱跳。机枪的扫射稍歇,枪手在重新调整角度。
李长歌知道,不能再给这挺机枪机会了。
它才是真正的核心威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凝聚起来。
他像一只蓄满力的猎豹,从灶台后闪电般窜出,不再躲藏,而是径直朝着那挺机枪喷吐火焰的位置——村道中央的磨盘——全力冲刺!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拉成一道模糊的灰影。
“操!他冲过来了!拦住他!”机枪手惊恐地尖叫起来。
步枪子弹从两侧向他射来。
李长歌的身体在全力冲刺中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左右晃动,蛇形规避,子弹呼啸着擦过他的衣角,打在身后的泥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磨盘后面那不断喷吐火焰的枪口。
距离在飞快拉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机枪手彻底慌了,拼命想调转枪口对准这个亡命扑来的煞星。
就在机枪即将锁定他的瞬间,李长歌在冲刺中猛地向前扑倒,身体贴着地面滑铲出去。
同时,他手中的毛瑟枪口已经稳稳指向了磨盘上方那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
“砰!砰!砰!”
三声急促的点射,如同死神的叩门声!子弹精准地贯入机枪手的头部和胸膛。
血花在月光下凄厉地绽放。
机枪那令人心悸的咆哮戛然而止,枪管无力地垂落下来,撞在冰冷的磨盘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李长歌借着滑铲的冲力,顺势翻滚到磨盘侧面,将其作为掩体。
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痛,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迅速更换了弹匣,金属弹匣落地的声音清脆却沉重。
他侧耳倾听着黑暗中剩下敌人的动静。
杂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剩下的几个士兵被这如同鬼魅般收割生命的杀戮吓破了胆。
“别别过来饶命”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个草垛后面传来,恐惧已经完全压倒了战斗的意志。
李长歌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怜悯?
在这片焦土之上,这个词早已被反复践踏,碾碎成灰。他慢慢站起身,紧贴着磨盘冰冷的石面,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深吸一口气,那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灌入肺腑,冰冷而灼热。
他迈步,踏过脚下粘稠微温的血泊,靴底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向着草垛的方向,一步一步,踏碎了敌人最后的侥幸。
黑暗中的草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一个身影惊恐万状地从后面窜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没命地向村外那片更深的黑暗里狂奔逃窜!
他连枪都扔了,只求能逃离这吞噬生命的修罗场。
李长歌站定,身体如标枪般挺直。
他抬起手臂,毛瑟枪口稳稳指向那个在月光下亡命奔逃的背影。距离在拉远,但仍在有效射程内。
他的手臂稳定得如同焊在铁架上,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感受着那道冰冷的弧线,耐心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枪口随着那跌跌撞撞的身影微微移动。
“砰!”
枪声再次撕裂了寂静。
那奔跑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扑,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后心,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脚在月光下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静止不动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彻底熄灭在冰冷的土地上。
喧嚣的战场如同被一只巨手猛然扼住喉咙。
只有轻烟带着刺鼻的火药味,如同鬼魂般,丝丝缕缕地从滚烫的枪口,从冰冷的尸体上升腾起来,缠绕着,无声地融入微凉的空气中。
死寂,比战斗开始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死寂,如同黑色的潮水,重新淹没了这座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破败凄凉的村庄。
李长歌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枪,身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他缓缓垂下握着毛瑟的右手。
手臂外侧的粗布衣袖不知何时撕裂了一道口子,一道深色的痕迹正缓慢地顺着小臂蜿蜒而下,在灰暗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近乎墨色的光泽。
血,温热地淌过皮肤,带来一阵阵迟钝的刺痛。
他低下头。
左手从腰间的弹匣袋里摸索着,只触到冰冷的帆布内衬。
最后一个备用弹匣,早已在方才那场暴烈的搏杀中耗尽。
他松开手,那个沉重,空瘪的金属弹匣“哐当”一声跌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目光垂落。
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流淌,清晰地照亮了磨盘周围泥地上的景象。
黄澄澄的弹壳,密密麻麻,如同某种不祥的菌类,从浸透了血污的泥土中钻出,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而锐利的光泽。
它们散布着,沉默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风暴。
血腥味,硝烟味,泥土的腥气,还有死亡本身那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在寂静的废墟之上无声弥散。
李长歌没有动。
他像一尊凝固在月光中的青铜雕像,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任由手臂上的温热缓缓流淌,在冰冷的夜风里凝成一道黏稠的墨线。
方才暴烈的搏杀抽干了他每一分多余的气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疲惫,沉甸甸地压着骨头。
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灼痛,吸入的空气冰冷刺骨,却驱不散弥漫在口鼻间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
这味道,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也浸透了他。
他强迫自己垂下枪口,身体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松弛下来。
一阵眩晕袭来,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靴底踩在浸满血污的泥地里,发出湿腻的声响。
不能停。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像一针强心剂,刺破了那层包裹着意识的浓重疲惫。
敌人是灭了,但危险并未解除。
枪声会传得很远,像黑夜里的烽火,随时可能招来新的饿狼。
他挪动脚步,动作因为脱力和手臂的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迟滞。
没有去看那横七竖八倒在黑暗中的尸体轮廓,那些扭曲的姿态在月光的勾勒下如同地狱的剪影。
他的目标明确:收集。
毛瑟枪管滚烫,他将其插回腰间的枪套,皮质的套子被烫得微微发软。
然后,他开始在冰冷的战场上无声地移动。
他避开那些散乱倒毙的身影,如同避开污秽的泥潭。
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在月光够得着的每一处角落搜寻。
黄澄澄的弹壳,如同被遗弃的铜钱,散落在泥土里,血洼旁,磨盘边。
他弯下腰,每一次屈膝都牵扯着手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抽搐。
他咬着牙,左手艰难地探出,手指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摸索,拾取。
一枚,又一枚。。
不多,但每一枚都是此刻保命的根本。
接着是步枪子弹。。
他找到了几枚,也揣了进去。
最后,他走向那挺歪倒在磨盘旁的捷克式轻机枪。
机枪手以扭曲的姿势伏在冰冷的石盘上,身下积着一大滩暗色的液体。
李长歌面无表情,用脚将尸体拨开一些,动作近乎粗暴。
他俯身,摸索着卸下那挺沉重的机枪,冰冷的钢铁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枪管烫得惊人,机匣还算完好。
他熟练地退下那个打空的二十发弹匣,随手丢弃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开始在机枪手身上摸索。
手指触碰到对方腰间挂着的备用帆布弹匣袋。
他撕开袋口,里面沉甸甸的——两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
冰冷的金属棱角和帆布粗糙的质感,此刻却带来一种近乎慰藉的踏实感。
他一把扯下弹匣袋,系在自己腰间,那沉重的分量坠得他伤口又是一阵抽痛。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停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磨盘,大口喘息。
额角的冷汗混着尘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手臂上的伤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带着热度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将痛楚泵向全身。
他伸出左手,摸索着探向伤口的位置——右臂外侧,靠近肘弯上方。
粗布军装被撕裂了一道长口子,粘腻的温热感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渗出。
他用力按了按,剧烈的刺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弹片?
还是跳弹的刮擦?
骨头没事,但皮肉翻卷得厉害,急需处理。
他撕开伤处的布料,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一片暗红和模糊的血肉。
没有时间犹豫。
他扯下脖子上那条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的粗布汗巾,用牙齿咬住一端,配合左手,忍着钻心的疼,在伤口上方紧紧勒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粗糙的布料陷入皮肉,暂时压住了奔涌的血流,但那压迫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离开。
立刻。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修罗场。
月光下,尸体横陈,弹壳零落,凝固的血迹在泥地上画出扭曲的暗色图案。
浓烈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神经。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将刚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甩到背上,沉重的枪托撞击着肩胛骨。
毛瑟手枪也重新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