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到极致。
一切都发生在不到两秒钟内。
李长歌的身体重重摔回柴草堆后的角落,他甚至来不及蜷缩,只是本能地将那颗刚从尸体上扯下,引信拉环已然被扯开的手榴弹,用尽全力狠狠塞进了柴草堆的最深处。
同时,他将整个身体死死贴向冰冷坚硬,布满裂缝的土墙墙角,双臂死死护住头颈要害,最大限度地蜷缩起来。
“嗤——”
手榴弹引信被拉燃的急促,尖锐的摩擦声,如同死神的狞笑,在浓烟弥漫,血腥味刺鼻的狭小土屋内骤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嘶吼和喘息,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膜深处,狠狠地撕裂了他们最后的理智。
“不——”小队长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嚎叫,试图扑向门口。
第二名士兵完全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刺耳的“嗤嗤”声在颅内疯狂回荡。
堵在门口的第三名士兵,反应最快,惊恐地试图转身挤出门框。
太晚了。
“轰隆——”
比刚才那颗投入屋内的手雷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爆炸,在狭小的土屋中心轰然爆发。
这一次的爆炸源,就在那堆干枯的柴草深处,就在那具被李长歌用作掩护和诱饵的尸体旁边。
燃烧的火药棉瞬间释放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炽白到刺眼的光芒如同一个微缩的太阳,在浓烟中骤然点亮,将土屋内所有扭曲的面孔,惊恐的眼神,挥动的肢体,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同地狱壁画上定格的一瞬。
狂暴到令人窒息的气浪,混合着被瞬间点燃的柴草火焰,如同毁灭性的沙暴,裹挟着无数致命的破片——手榴弹自身的铸铁破片,被炸得粉碎的士兵尸体组织,碎裂的骨头,撕裂的军装布片,崩飞的土块,尖锐的木刺…以炸点为中心,呈半径不到五米的死亡扇面,向四面八方无死角地横扫,喷溅。
轰!
气浪狠狠拍在李长歌蜷缩的角落,如同万吨巨锤砸落。
尽管有墙角的结构削弱和柴草堆的缓冲,他依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后背如同被烧红的铁板狠狠烙过,灼痛伴随着剧烈的震荡冲击让他眼前彻底发黑,耳朵里只剩下狂暴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无数细小的碎片如同弹雨般“噼里啪啦”砸在他背上,腿上,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浓烟被爆炸瞬间驱散,又被新的,更浓烈的土尘和硝烟混合的死亡气息填满,呛得他几乎要窒息昏厥。
而处于爆炸核心的那三个身影…
冲在最前,刚爬起来一半的小队长,首当其冲。
狂暴的冲击波将他整个身体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掀起,狠狠拍在对面坚实的土墙上。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无数高速飞旋的铸铁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他打成了筛子。
胸前,腹部,四肢爆开一团团恐怖的血洞,军装瞬间被撕碎,染透。
一块巴掌大的,边缘扭曲的破片,带着烧灼的痕迹,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易地削去了他半边头颅。
红白相间的粘稠物猛地喷溅在土墙上,形成一幅残酷的泼墨画。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顺着墙壁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粘稠的猩红轨迹。
第二名士兵,那个发出绝望尖叫的横肉脸,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防护动作。
爆炸冲击波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掼倒。
致命的破片雨将他正面打得一片狼藉。
一块尖锐的骨片(很可能是他同伴的)如同标枪,狠狠贯入他的左眼,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同时,至少三块手榴弹破片深深嵌入他的胸腹,巨大的动能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他倒下的瞬间,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几秒后便彻底不动了。
堵在门口的第三名士兵,相对幸运一点点——仅仅是相对而言。
爆炸的冲击波和大部分破片被前面两个同伴的身体和狭窄的门框阻挡,削弱。
但致命的碎片和灼热的气浪依然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铁砂,狠狠拍在他的后背。
他感觉后背像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剧痛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整个人被狂暴的推力狠狠撞出门框,像个失控的陀螺一样在门外泥泞的地面上旋转着摔了出去,重重砸在烂泥里。
他试图挣扎爬起,但后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让他眼前发黑,力气瞬间流失。
一颗被炸飞的小石子如同子弹般射入他的后颈,切断了他的颈动脉,温热的鲜血如同小喷泉般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浆。
他的四肢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眼睛瞪得巨大,空洞地映照着天上那依旧破碎的,淡漠的月光。
爆炸的轰鸣终于缓缓消散,只剩下火焰舔舐柴草的“噼啪”声,以及土块,碎屑持续落下的“沙沙”声。
浓得化不开的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尸体烧焦的恶臭和泥土的腥气,充斥着整个空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李长歌蜷缩在墙角,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被尘土和血糊住的双眼,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望去。
李长歌贴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像一块被黑暗雕琢出的石头。
他的身体与废弃磨坊的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沉入脚下冰冷的地面。
磨坊深处,腐朽的木料和散落的石碾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呛人肺腑。
风不知何时停了,连最细微的虫鸣也彻底消失,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场无声的杀戮,或者是一场注定的终结。
来了。
皮靴踩踏碎瓦砾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带着毫不掩饰的跋扈,清晰地刺破这片凝固的死寂。
那声音从磨坊侧面的窄巷逼近,毫无遮掩,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神经上。
一个歪戴着军帽的哨兵身影,被月光勉强勾勒出轮廓,出现在磨坊那扇早已歪斜,只剩半边的破败门框边。
他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不清地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他的步枪斜挎在肩上,枪托随着步伐懒洋洋地晃荡,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闲逛。
他毫无戒心,甚至没有朝磨坊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投去一丝警惕的目光。
他随意地停下,就停在门框边的阴影里,身体倚靠着半塌的门框,抬手去摸腰间的皮制水壶。
就是现在。
李长歌动了。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他脚下的破瓦片仿佛成了柔软的棉花,腐朽的木屑也失去了任何声响的可能。
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快到了极致。
整个人如同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色闪电,无声地欺近那倚靠着门框的身影。
他左手如铁钳般骤然探出,准确无比地捂住了哨兵的口鼻,动作迅猛而精准,扼断了对方任何一丝惊呼的可能。
巨大的力量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将哨兵的头颅狠狠地向后扳折,绷紧了他脆弱的脖颈。
与此同时,李长歌的右手早已从身后抽出。
一道冷冽,幽暗的弧光在那只握紧的手中乍然亮起——那是他绑在小腿外侧的三棱军刺,浸透了机油和一种非人的寒意。
冰冷的锋刃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怜悯,如同毒蛇吻上猎物,精准地嵌入了哨兵暴露无遗的咽喉下方。
割开皮肉,切断软骨,撕裂血管的细微滞涩感,透过军刺坚硬冰冷的钢柄清晰地传递到李长歌的手上。
滚烫,粘稠的液体瞬间喷涌,带着浓烈的腥甜气息。
哨兵的身体猛地一挺,像一条被甩上河岸的鱼,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被彻底堵死的“嗬嗬”声,那是生命被强行掐断时最后的挣扎。
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四肢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被李长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拖住,缓缓放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李长歌蹲在尸体旁,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迅速摸索着尸体腰间,冰冷的触感传来——两颗沉甸甸的德制24木柄手榴弹。
他手腕一翻,其中一颗已落入掌心。
他目光扫过磨坊唯一一扇还算完整的,摇摇欲坠的后门,眼神冷静如冰。
他抽出刺刀,在门内侧把手的铁环上用力刮了刮,刮掉锈迹,露出一点金属本色。
然后,他用一根坚韧的,几乎透明的渔线——那是他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宝贝——一端牢牢系在手榴弹的拉环上,另一端则灵巧地在门把手的铁环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受力即开的活结。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榴弹放置在门后墙角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里,再用几块朽木和碎砖虚掩住,只留下那根致命的渔线,绷得笔直,如同悬在生死之间的一根蛛丝。
做完这一切,李长歌没有丝毫停留。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速退回到磨坊深处一个更为坚固的石碾基座之后。
这里堆放着几个早已破损不堪,沾满灰尘的麻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陈年的谷物残渣,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
这里视野极好,既能避开正门方向,又能清晰地观察到后门和磨坊内部的大片区域。
他伏低身体,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碾基座,粗糙的石面硌着肋骨。
他拔出了腰间枪套里的驳壳枪,右手拇指沉稳有力地扳开那硕大的机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脆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里显得异常清晰,却又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响起过。
冰冷的枪身紧贴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坚实而冷酷的触感。
他的左手稳稳托住枪身下方,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像一块绷紧的岩石,做好了承受连续射击后坐力的准备。
枪口微微上扬,指向磨坊入口那片被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的模糊空间。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每一次吸气都深及肺腑,每一次吐纳都带走一丝不必要的热量,只留下战场需要的冰冷。
耳朵极力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沉重的沙砾,缓缓滑过紧绷的神经。
汗水浸湿了他后背单薄的衣衫,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砰,砰,砰。”
毫无征兆的枪声骤然炸响。
粗暴,野蛮,撕裂了夜的死寂,也击碎了李长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撞在磨坊外侧的土墙上,激起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
碎土块和尘土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雨。
紧接着,一阵更加狂暴,更加肆无忌惮的扫射如同金属风暴般袭来。
子弹打在磨坊的门框,立柱和残存的墙壁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噗噗”爆裂声。腐朽的木屑,破碎的砖石碎片像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撕碎,疯狂地四处飞溅。
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磨坊内外疯狂地收割着一切,宣告着毁灭的到来。
“冲进去!把里面翻个底朝天!粮食,值钱的,都给老子搜出来!”一个粗粝,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吼叫声在枪声短暂的间隙里响起,充满了贪婪和暴戾。
杂乱的皮靴踩踏声如同擂鼓,带着一股蛮横的冲力,凶狠地撞向磨坊那扇早已不堪重负,在风雨中呻吟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旧木门。
“轰隆!”一声巨响,木门连同半截腐朽的门框被硬生生踹得向内爆裂开来!
破碎的木块和呛人的灰尘如同爆炸的烟云,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门口的光线。
第一个端着老套筒步枪的身影,迫不及待地嘶吼着,从弥漫的灰尘中冲了进来,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