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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铁证疑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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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安县衙的大牢建在地下。

宋慈跟着狱卒走下石阶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气的恶臭扑面而来。墙壁上的火把跳动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一群挣扎的鬼魅。

甬道尽头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垂死野兽的呜咽。

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锁。“吱呀”一声,牢门开了。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

王小乙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那件粗布短衫已被鞭子抽成碎片,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血和脓混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光。他听见动静,瑟缩了一下,没有抬头。

“王小乙。”宋慈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脸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顶多二十岁,此刻却肿胀变形,眼睛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他盯着宋慈身上的官袍,瞳孔里瞬间涌上恐惧,整个人向后缩,直到背抵住冰冷的石墙。

“不不要打了我真的没有”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宋慈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递到王小乙面前。“这是金疮药。”

王小乙愣住,那条缝里的眼睛充满疑惑和警惕。

“我不是来审你的。”宋慈放低声音,“我是州府提刑司的推官,来复查此案。”

静默了几息,王小乙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他不敢碰瓷瓶,只是蜷着身子,哭得浑身发抖,血从伤口渗出,混着眼泪鼻涕滴在干草上。

宋慈等他情绪稍平,才问:“你说你冤枉,有什么能证明?”

王小乙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那晚我送完热水就回房睡了同屋的李三可以作证!我俩睡一张炕,我整晚都没出去过”

“李三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掌柜说他老家有事,前天就辞工走了”

宋慈眼神一凝。“什么时候辞的?”

“就就是案发第二天早上。”

太巧了。

“胡三住进客栈几天了?”

“三、三天。他话不多,每天早出晚归,我问过他是不是来做买卖的,他说是,但没见他带货物。”

“包袱呢?你送水时看到包袱,可觉得有什么异常?”

王小乙努力回想,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露出茫然:“就是就是个普通的灰布包袱,鼓鼓的,放在桌上。我没敢多看”

“鼓?是软还是硬?”

“软像是包着衣服。”

宋慈点点头,换了个问题:“案发前,可有陌生人来找过胡三?”

王小乙摇头,又忽然停住:“有有个戴斗笠的男人,案发前一天下午来过,在胡三房里待了一炷香时间就走了。我没看清脸,他低着头,说话声音很低。”

“穿什么衣服?”

“灰色的短打,像是像是跑江湖的。”

宋慈将瓷瓶放在王小乙手边。“药你留着用。若想起什么,让狱卒传话给我。”

他起身时,王小乙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袍角,力道大得惊人。

“大人我真的没杀人我娘还在家等我寄钱我不能死”

那只手满是血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宋慈沉默片刻,轻轻拂开他的手。“真相未明之前,没人能定你的罪。

他走出牢房时,白仁武正在甬道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宋推官问出什么了?”语气里带着试探。

“他说同屋的李三可以作证,但李三案发次日就辞工走了。”宋慈直视白仁武,“白县令可知此人下落?”

白仁武干笑两声:“一个跑堂的,来去自由,本官哪里管得着?说不定是心虚跑了。”

“也可能,”宋慈缓缓道,“是被人弄走了。”

白仁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

宋慈没点灯,只凭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到窗边。推开窗,月光如冷水般泻进来,照亮了他手中那块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将那些深绿色的碎屑倒在掌心,凑到月光下。

碎屑极细,最大的一片也不过米粒大小,边缘不规则,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他用指甲拈起一片,轻轻一捏——碎了,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这不是中原常见的植物。

宋慈少年时随父亲在西南边境住过两年,见过南蛮族人身上佩戴的饰物。他们用某种热带硬木雕刻图腾,打磨光滑后涂上树脂,再镶嵌彩石或兽牙。那种硬木碎屑,就是这个质感。

而且颜色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火苗跳动,照在碎屑上——深绿色中泛着暗金,像某种矿物的光泽。

南蛮族信仰山神,认为深绿色是山神的血脉,常用绿松石粉末混着树脂涂抹重要器物。若是随身佩戴的饰物碎裂,碎屑就该是这个样子。

胡三房间里,怎么会有南蛮饰物的碎片?

除非,凶手身上戴着这样的东西,在搏斗中碎裂。

或者——胡三自己就有南蛮的物件。

宋慈将碎屑重新包好,目光转向窗外。后院墙头那几片碎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他翻身出窗,动作轻巧地落在后院泥地上。

泥土湿润,案发次日下过雨,大部分痕迹已被冲刷。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处——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刮痕,像是有人翻墙时,鞋底蹭到的。

刮痕很新。

他站起身,估量了一下围墙高度。一丈有余,寻常人徒手难以翻越。但若是有同伙在墙外接应,或是有工具

视线扫过墙角那堆杂物。破竹筐、烂木桶、几根断裂的竹竿。他走过去,用脚拨开竹筐,底下露出一小截麻绳。

麻绳一端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另一端系着个简陋的铁钩——正是窗户外侧那种刻痕的大小。

果然。

凶手从后院翻墙而入,用这钩子从外撬开窗闩,潜入房间杀人,得手后再原路返回。所以窗户从内闩着,但窗台有指印,窗外有刻痕。

可是还有疑点。

如果凶手是翻墙进来的,为何要选这么麻烦的方式?客栈前门夜间虽上锁,但后院的门只是门闩,更容易打开。除非——

凶手知道后院门上锁的方式特别?或者,凶手根本就是客栈里的人,对布局了如指掌?

又或者,凶手要制造一个假象:外人作案。

宋慈将麻绳和铁钩收进袖中,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月光斜照,窗纸透出朦胧的光。忽然,他眼神一凝。

窗棂的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略深。

他迅速回到房间,点燃油灯,凑近那处窗棂。是血迹。很小的一点,已经干透发黑,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血点呈喷溅状,方向斜向下。

宋慈闭眼,在脑海中重构现场。

胡三站在窗边,或是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凶手从背后接近,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持刀横割——血喷溅出来,一部分落在窗棂上。

但如果是正面袭击,血应该喷向房间内侧。

所以凶手是从背后下手的。而且,胡三是面向窗户。

他在看什么?等什么?

宋慈推开窗户,望向外面。后院空荡荡,围墙外是另一条小巷,更远处是民居的屋顶,再远就是城墙的轮廓。

胡三在等一个从后院来的人。

一个他认识、并约定在此见面的人。

但来的是杀手。

宋慈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肺里。这案子像一团乱麻,每解开一个结,就发现更多的线头。

胡三的真实身份、南蛮饰物碎片、神秘的李三、戴斗笠的访客、精心设计的翻墙杀人

还有白仁武那种急于定案的态度。

他吹灭油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那片白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像一道无人应答的诘问。

翌日清晨,宋慈刚走出客栈,就见一个衙役匆匆跑来。

“宋推官,白大人请您去县衙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县衙后堂,白仁武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他面前摊着一封公文,印鉴是知州府的大印。

“宋推官请看。”他将公文推过来。

宋慈接过,快速扫过。是知州张毅的亲笔,行文简练,意思却明确:

“客栈命案,牵涉边境人员,务必详查,不可草率。若有必要,可请西南诸部协查死者身份。另,近日有南蛮使团抵泽安,询问被俘族人事宜,汝等接待时须谨慎,勿生事端”

宋慈抬头:“南蛮使团?”

“昨天下午到的,住在城西驿馆。”白仁武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叫兀都的,凶神恶煞,带着七八个手下,个个带刀。说是来接什么族人,可本官查过卷宗,近期并无俘虏赎放记录。”

“兀都?”宋慈觉得这名字耳熟。邸报上提过,西南某部的头人之一,以勇武着称,在边境颇有声望。

“他们怎么会来泽安?”

“说是接到了线报,他们的族人被赎出后,本该送到泽安交接,却失踪了。”白仁武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事蹊跷啊宋推官。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私吞赎银,扣押俘虏——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宋慈沉默。胡三、南蛮饰物碎片、失踪的俘虏、突然出现的南蛮使团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县令打算如何应对?”

“本官本官已经派人去驿馆安抚,说正在调查。”白仁武眼神闪烁,“不过宋推官,这案子若是真牵涉到到某些人物,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宋慈平静地问。

“该酌情处理。”白仁武挤出一丝笑,“毕竟,有些事,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宋慈将公文放回桌上。“白县令的意思是,胡三就该白死,王小乙就该顶罪,那些失踪的南蛮人,就该自认倒霉?”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堂中气氛骤然凝固。

白仁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宋慈,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冰冷。“宋推官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泽安的情况。这里离边境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时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平衡。”

“平衡?”宋慈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用无辜者的命来平衡?”

“下官言尽于此。”白仁武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宋推官若执意要查,请自便。只是好自为之。”

宋慈也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白县令,昨天我去过大牢。王小乙身上的伤,有新有旧。最新的鞭痕是昨天上午留下的,而那个时候——”他顿了顿,“案卷应该已经送到州府了。”

白仁武的脸瞬间煞白。

“既然已经结案上报,为何还要对一个‘已认罪’的犯人用刑?”宋慈轻轻问,“是怕他翻供,还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他不再等回答,转身离开。

阳光刺眼,县衙院中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宋慈走出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人摔了杯子。

他沿着长街慢慢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仁武的话。

“某些人物”。

谁?

谁有能力私吞赎银、扣押俘虏?谁能把手伸进边境事务?谁能让一个县令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制造冤案来掩盖?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西驿馆附近。那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不是衙役,是穿着南蛮服饰的壮汉,腰佩弯刀,面色冷峻。

宋慈在街角停步,观察片刻。驿馆很安静,偶尔有人进出,都是汉人打扮,像是本地官员或仆役。

他正想离开,驿馆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脸上有风霜刻下的深纹。他穿着南蛮传统的对襟短衫,领口绣着复杂的纹样,腰带上镶着一圈绿松石,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是兀都。

他站在门口,眯眼看了看天色,然后转向身边的随从,用南蛮语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转身牵来一匹马。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兀都的衣摆。

宋慈的瞳孔骤然收缩。

兀都的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刀鞘是乌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山神图腾,而图腾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一小块深绿色的石头。

那种绿,和他在胡三房间找到的碎屑,一模一样。

同一时刻,县衙后巷。

白仁武换了一身便服,从侧门溜出,左右张望后,快步走向城北。他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白大人?老爷在后堂等您。”

宅院很深,穿过两进院子,才到后堂。堂中焚着檀香,烟雾缭绕,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大约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修长,端着茶杯的动作优雅从容。

“白县令来了。”他抬眼,微微一笑,“坐。”

白仁武不敢坐,躬身行礼:“于大人。”

于城——吏部尚书的胞弟,现任泽安县主簿,名义上只是个八品小官,但谁都知道,他才是泽安真正的主事人。

“客栈的案子,听说州府来人了?”于城放下茶杯,语气随意。

“是提刑司推官宋慈,年轻气盛,非要彻查。”

“查到什么了?”

“目前还只是疑点。但他找到了南蛮饰物的碎屑,还发现了翻墙的工具。下官担心”

“担心什么?”于城依然在笑,眼神却冷了,“一个七品推官,能掀起什么风浪?白县令,你是一县父母,该知道怎么做。”

白仁武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可是南蛮使团也来了,要找人。宋慈若是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那就别让他联系起来。”于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假山流水,“胡三是个药材商人,遇劫身亡,就这么简单。王小乙是凶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至于南蛮人——”他转过身,笑容温和,“他们要找的族人,也许是自己走散了,也许是被山贼掳了,谁知道呢?”

“但但赎银”

“什么赎银?”于城挑眉,“本官从未收到过什么赎银。那些俘虏,按律该充为官奴,本官是按朝廷法度办事。”

白仁武浑身发冷。他明白了——于城要把所有事推得干干净净。胡三白死,南蛮人白找,而那些俘虏

“那些南蛮人,现在何处?”他鼓起勇气问。

“在他们该在的地方。”于城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县令,你只要管好你的县衙,别让那个宋慈乱来。其余的事,本官自有安排。”

白仁武走出宅院时,腿都是软的。阳光明明很暖,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楣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晃,灯笼纸上写着一个漆黑的“于”字。

像一只眼睛。

宋慈回到客栈时,已是午后。

他坐在窗前,将那包碎屑、麻绳铁钩、还有从窗棂刮下的一点血迹,摊在桌上。三样东西,三个线索,却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普通劫杀。

他铺开纸,开始写呈文。给知州张毅的,详细陈述疑点,要求暂缓结案,并协查胡三真实身份。写到一半,他停笔。

窗户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是极轻微的叩击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敲。

宋慈慢慢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他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

他猛地推开窗户。

外面空无一人。后院依旧空荡,围墙静默。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

宋慈迅速拿起,展开——是一块灰色的布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中间,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座山,山上有一道裂痕。

南蛮族的山神图腾。而那道裂痕

宋慈忽然想起兀都刀鞘上的图腾。完整的图腾,山是闭合的。只有祭司或头人级别的饰物,才会在山体上刻一道“神启之痕”,象征与山神沟通。

这布片是谁放的?在警告他,还是在指引他?

他抬头望向围墙。墙头空荡荡,只有几片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但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堆杂物旁——有一小块深绿色的布角,一闪而过。

有人在那里。

宋慈没有追。他关上窗,坐回桌边,看着那块布片和桌上的证物。

山,裂痕,南蛮,俘虏,赎银,胡三,于城,白仁武

这些词在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一幅关于贪婪、背叛和死亡的图景。

而他正站在图景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未时三刻。

天还亮着,但宋慈觉得,泽安县的夜,已经提前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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