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城南码头。
天还没亮。
浓重的江雾粘稠得化不开,将远处的灯火糊成一团团昏黄。
空气里全是湿冷的鱼腥味,钻进骨头缝里,又冷又疼。
江凡独自一人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裹的长条物,脚步不疾不徐。
码头很静,只有江水拍打趸船的“哗哗”声。
他很快找到了那艘船。
一艘半旧的木质渔船,船头挂着两盏昏暗的马灯,灯下能隐约看到三个字——渔舟唱晚。
船上站着几个穿黑胶皮衣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锐利。
他们闷头抽着烟,烟头在雾气里明明灭灭。
看到江凡走近,一个汉子把烟头扔进江里。
“滋”的一声。
“白三爷在等你。”汉子的声音嘶哑,侧身让开通路。
江凡点点头,一脚踏上晃动的甲板,身形稳如泰山。
船舱里光线更暗。
白三爷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身上还是那件灰布对襟褂子。
但昨天那股子文玩大家的儒雅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眼神像鹰隼般盯着江面,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江湖气。
他才是这条江上的皇帝。
江凡走进去,白三爷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
那里,一个巨大的活水箱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氧气泡。
“小子,昨天你说我水温高了一分。”
白三爷终于开口,声音比江雾还冷。
“今天,我就考考你,对‘水’里的东西,懂几分。”
话音刚落,两个汉子合力抬起一个巨大的抄网,猛地从水箱里提出一条鱼。
那鱼一出水,整个昏暗的船舱都仿佛被金光照亮!
它通体金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体长近一米,鱼尾还在“啪啪”地奋力拍打,水花四溅。
【叮!】
系统提示音在江凡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顶级真味能量源:野生大鳞金丝鲤(三十年鱼龄)】
【综合评定:99分】
【系统评价:岷江深水之王,食岩藻青苔而生,三十年光阴沉淀出一身黄金甲。其肉质之鲜,骨血之醇,已臻食材之化境。此等珍物,任何一丝一毫的浪费,都是对自然的亵渎。】
【爸爸!鱼鱼!金色的鱼鱼!】饕餮幼崽的尖叫带着狂喜和一丝敬畏,【宝宝要吃!宝宝要吃这个金闪闪!】
“岷江岩鲤,三十年的口子。”白三爷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傲慢,“我的人,花了七天七夜,才从将军岩底下把它请上来。”
他指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鱼,看向江凡。
“我的规矩,很简单。”
“一个小时,我要你把它,从里到外,拆得明明白白。”
“鱼肉,鱼骨,鱼头,鱼鳔,鱼鳞,甚至它肚子里那泡鱼油,都得给我分得清清楚楚,物尽其用。”
“少一分,差一毫,你都可以滚了。”
“我的东西,不给糟蹋食材的废物。”
周围那几个汉子,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看好戏”三个字。
这活儿,他们这帮常年玩鱼的老师傅,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个毛头小子?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江凡没说话。
他走到一张铺着厚木砧板的案台前,将手里用粗布包裹的“不语”,轻轻放下。
他解开布条。
当那把刀身带着锻打痕迹、造型古朴的菜刀露出来时,一个汉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爷,这小子是来搞笑的吧?拿把破菜刀就想解岩鲤?”
白三爷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那把刀上。
他的眼皮,狠狠一跳。
别人看到的是丑,他看的是那刀刃上,一道若有若无,如水波般流淌的寒光。
那是百炼钢才有的“魂”!
江凡拿起刀,甚至没有试手感。
他左手轻轻按住还在跳动的鱼头,右手手腕一沉。
“不语”出鞘。
没有声音。
刀锋像一道黑色闪电,从鱼颈处一闪而过。
刚刚还在剧烈挣扎的大岩鲤,瞬间不动了。
一滴血珠,从鱼颈的切口处缓缓渗出,然后凝住。
断神经,不伤血脉!
鱼的生命力,被完美地封在了体内!
刚刚还嗤笑的那个汉子,笑声直接卡在嗓子眼,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下,是神仙操作!
江凡的动作没有停。
他的手稳得像焊在案台上。
去鳞。
他没用刮的,而是刀背贴着鱼身,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高速震动。
只听见一片“簌簌”轻响,那一片片比铜钱还硬的金色鱼鳞,竟像雪花般完整脱落,没伤到一丝鱼皮。
开膛。
刀尖从泄殖孔处轻轻一划,精准避开鱼胆。
手探入,一勾一拉,一副完整的内脏被干干净净地取了出来。
他甚至不用看,反手一刀,就将那绿豆大小、一旦破裂就会毁掉整条鱼的鱼胆,完美分离,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刀锋划过鱼肉时,那微不可闻的“嘶嘶”声。
几个汉子已经直接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连烟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这哪是解鱼?
这是艺术!是一场近乎于道的表演!
那年轻人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手中不是价值万金的珍稀岩鲤,而是一块豆腐。
起肉,最关键的一步。
江凡的刀,贴着中间的脊骨,缓缓推入。
他闭上了眼睛。
【爸爸!顺着这里!这里是能量最顺的地方!】
饕餮幼崽的声音,化作一道金色脉络图,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呈现。
那是鱼肉纤维的走向,是筋膜分布的节点!
江凡的嘴角,微微上扬。
下一秒,他手腕发力!
“不语”的刀锋仿佛有了生命,沿着那条无形的脉络,行云流水般划过!
“唰!”
一声轻响。
一整片厚薄均匀、晶莹剔透的完美鱼柳,被完整地分离出来,平铺在案板上。
切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灯火!
白三爷“霍”地一下,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片鱼肉,捧着紫砂壶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庖丁解牛!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这已经不是技巧,这是道!是对食材最极致的理解和尊重!
江凡没有停。
如法炮制,另一片鱼肉完美取下。
然后是鱼头,从中间一分为二,鱼脑完整无缺。
鱼骨,被整齐斩成段,上面没一丝多余的碎肉。
最后,他将那层薄如蝉翼的鱼鳔,轻轻吹起,它像个气球般鼓胀起来,晶莹剔透。
不到二十分钟。
一条近一米长的大岩鲤,被他分成了十几个部分,整整齐齐码放在盘子里。
鱼肉是鱼肉,鱼骨是鱼骨,鱼鳞是鱼鳞……
每一部分都处理得尽善尽美,像一件件艺术品。
整个过程,案板上,竟然只有不到一汤匙的血水。
江凡放下刀。
“不语”的刀身上,依旧寒光闪闪,滴血未沾。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他面前,眼神里全是震撼和狂喜的白三爷,平静地开口。
“三爷。”
“这鱼,我拆完了。”
“您看,还算‘明白’吗?”
白三爷没有回答。
他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在盘中那片鱼肉上蹭了一下,放进嘴里。
一股极致的甘甜,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那是生命最本源的鲜活!
“哈哈……哈哈哈哈!”
白三爷仰天大笑,笑声雄浑,震得整个船舱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住江凡的肩膀,用力摇晃着,眼神亮得吓人。
“明白!太他妈明白了!”
“小子!你这手艺,别说蓉城,放眼整个华夏,能压你一头的,不超过三个!”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已经变成木雕的手下吼道:
“都他妈看傻了?!还不给江先生上茶!上我那罐轻易不拿出来的‘九龙窠’母树!”
他回过头,看着江凡,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考验,只剩下遇到知己的兴奋和认可。
“江先生,你的婚宴,我白某人包了!”
“从今天起,整个蜀渝,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只要你看得上,说一声,天黑之前,我给你送到家门口!”
江凡笑了。
天边,一抹鱼肚白浮现。
太阳,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