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食堂的门被老张一脚踹开，“咣当”一声，那股子要把人天灵盖掀翻的饭菜香，瞬间浓郁了十倍。
屋里没啥讲究的装修。几张红漆斑驳的折叠圆桌，那种以前农村吃席常见的长条凳，墙角还堆着像山一样的矿泉水箱子。
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张桌子上摆着的四个不锈钢大盆。
没错，不是盘子，是盆。那种洗脸大小的不锈钢盆，此刻正冒着滚滚热气，油光在白炽灯下红得扎眼，看着就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来来来！坐坐坐！”
王经理把安全帽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也不管手上还有机油印子，拽着江凡就往主座上按。
“老赵！别磨叽了！上饭！要那个最大的桶！”
厨房那头传来一声浑厚的答应。紧接着，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脑袋大脖子粗的胖子，端着个电饭煲内胆就冲了出来。
“来了！刚出锅的五常大米，水加得少，这得硬着吃才香！”
胖子把饭锅往桌上一墩，“duang”的一声闷响，听着就实在。
江凡没急着坐，眼神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四个盆。
第一盆，红油赤酱，豆腐块在红油里沉浮，上面撒了一层花椒面，那是麻婆豆腐。
第二盆，土豆块炖牛肉，牛肉切得跟麻将牌一样大，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子。
第三盆，西红柿炒鸡蛋，鸡蛋金黄蓬松，西红柿炒出了红沙，看着就下饭。
但这都不是重点。
江凡的目光，最后死死锁在了最中间那个盆里。
那是一盆回锅肉。
肉片切得飞薄，在高温爆炒下卷成了完美的“灯盏窝”，红亮的豆瓣油裹满了每一寸肉皮。
但让江凡呼吸一滞的，是肉片里夹杂的那一抹翠绿。
那是蒜苗。
还是那种叶片肥厚、杆茎白嫩的顶级蒜苗！
在这连骆驼刺都活得费劲的戈壁滩上，这一盆蒜苗，比那盆肉还要金贵一百倍！这是什么？这就是戈壁滩上的“爱马仕”，是餐桌上的“硬通货”！
“这”江凡指着那盆回锅肉，喉咙有点发干。
“咋样？硬不硬？”
老张嘿嘿一笑，搓着手，那一脸的褶子都在放光，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老凡尔赛的味道：“为了这茬蒜苗，老赵那是把洗脸水都省下来了，半夜还得起来给它们盖被子，生怕冻着。这哪是菜啊，这是他亲爹！”
周围的工人们哄堂大笑。
那个叫老赵的大厨也不恼，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笑个屁！一会你们谁敢剩一根苗子，老子拿大勺敲碎他的脑壳！”
江凡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的小饕餮已经不是在打滚了，这小东西简直是在他的神经元上跳踢踏舞。
【爸爸！那个绿色的草草！那个红红的油油！啊啊啊！宝宝要疯啦！】
【这就是家的味道！比什么大鱼大肉都要香！快吃！快吃嘛！宝宝的口水都要把脑子淹没啦！】
那股子急切的劲儿，像是要把江凡的魂儿都给勾出来。
“别愣着了，动筷子！”
王经理拿起一个大海碗，操起饭勺，不由分说地给江凡盛了冒尖的一大碗米饭，压了又压，生怕不够吃。
“在这儿，不管你是几千万粉丝的大网红，还是咱们这开挖掘机的，上了桌就一个规矩——管饱！管够！”
江凡接过那沉甸甸的大海碗，一种久违的豪气从胸口涌了上来。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直奔那盆回锅肉。
一筷子下去，夹起两片卷曲的五花肉，再裹上一根翠绿的蒜苗。红油顺着肉片往下滴，落在白米饭上，瞬间染红了一小片。
张嘴，送 入口中。
“咔滋。”
肉皮焦糯弹牙，肥肉部分在大火逼出油脂后，只剩下醇厚的脂香，一点都不腻。豆瓣酱的咸鲜、甜面酱的酱香、豆豉的陈香，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紧接着，是蒜苗。
那种独有的辛辣和清甜，在齿间爆开，像是一把利剑，瞬间斩断了所有的油腻感。
火候。
这就是最极致的火候！
不是五星级酒店那种精密温控出来的火候，而是那种大铁锅、大猛火，再加上厨师抡圆了膀子翻炒出来的“锅气”！
【综合评定：？？？（无法用常规味觉标准评判）】
【系统评价：这盘菜里，氯化钠严重超标，脂肪含量爆表，刀工粗糙，摆盘全无。但每一片肉里，都锁住了一群离家万里的汉子对故乡最深的执念。这不是菜，这是乡愁的具象化！这是工业文明在荒漠中开出的血色花朵！】
【饕餮幼崽点评：呜呜呜爸爸，宝宝想哭虽然有点咸，但是真的好像好像回家了】
江凡闭着眼，咀嚼的速度很慢，但每一口都极用力。
这味道，其实有点咸。对于干重体力活的人来说，盐分就是力量，就是续命的药。但这股子咸味，此刻却正好压住了他鼻头的酸涩。
“好吃吗？”林薇端着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也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下一秒，这个嚷嚷着要减肥的姑娘，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我的天这也太下饭了吧！”林薇顾不上什么碳水炸弹了，直接把减肥计划扔到了九霄云外，端起碗就开始扒饭，“这哪是吃饭，这是在给灵魂充电！”
“好吃！太特么好吃了！”
江凡猛地睁开眼，冲着那个叫老赵的大厨竖起了大拇指：“老哥，你这手艺，在蓉城开馆子，排队能排到二环路去！”
老赵被夸得老脸一红，挠了挠头上的几根稀毛，嘿嘿傻笑：“那不能够，就是些家常把式，弟兄们吃惯了这一口，换个口味怕他们干活没劲。”
饭桌上的气氛，随着这一口肉下肚，彻底热络了起来。
大家不再拘谨。筷子飞舞，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虽然杯子里是可乐）。
“怪哥，你是不晓得。”坐在江凡对面的小年轻一边往嘴里塞豆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刚来那会，想吃口正宗的川菜，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边的羊肉是不错，但天天吃烤的、煮的，嘴里淡出个鸟来。我想吃辣，想得半夜起来啃被角。”
“后来还是王头儿下了死命令，不管多难，必须把咱们的伙食搞上去。”
王经理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抿了一口茶，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工程是国家的脸面。要是咱们自己人都吃不好，哪有力气给国家长脸？”
“这蒜苗”王经理指了指那盆已经见底的回锅肉，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第一批种子带过来，全死了。这里土碱性大，水又硬。”
“老赵愣是不信邪，带着几个人，跑到几百公里外的河边去挖淤泥，回来晒干、筛土，掺上羊粪蛋子发酵。这哪是种菜啊，这是在这一片死地上，硬生生给咱们抠出个家来。”
江凡看着那剩下的一点红油汤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放下碗，看着这群满脸油光、吃得热火朝天的汉子。
他们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们在这异国他乡的荒漠里，顶着五十度的高温，修管道，架桥梁。
为了什么？为了赚钱养家？
是，也不全是。
在那条横贯欧亚大陆的能源大动脉上，流淌着的不仅仅是天然气。还有这群人滚烫的血，和那颗永远指向东方的中国心。
这顿饭，江凡吃得很撑。比他在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吃得都要撑。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胃里暖洋洋的，那股暖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把这一路上的风尘仆仆都给洗刷干净了。
“嗝——”
老张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一脸满足地摸着肚皮：“爽！今天这顿，托了怪哥的福，算是过年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放下碗筷，一个个瘫在椅子上，脸上挂着那种最纯粹的、吃饱喝足后的幸福感。
老赵正准备收拾碗筷。
“等会儿。”
江凡突然站了起来。他这一站，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怎么了江老师？没吃饱？”王经理赶紧站起来，一脸紧张，“老赵！快！再去给江老师煮碗面！加两个蛋！”
“不不不，饱了，太饱了。”
江凡摆摆手，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食堂，看着那一张张质朴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老赵那系着油腻围裙的肚子上。
“这顿饭，是我这一路上吃过最顶的一顿。”
“咱中国人讲究个礼尚往来。吃了你们的血汗蒜苗，我要是拍拍屁股就走，那以后直播间几千万兄弟得戳我脊梁骨。”
江凡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我看后厨还有半桶羊肉没动吧？”
老赵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昂，那是留着晚上给夜班兄弟炖汤的”
“炖汤可惜了。”
江凡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的自信和狂气。
他走到厨房门口，随手从案板上抄起一把那把被磨得锃亮的菜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寒光一闪，原本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赵，借你灶台用用。”
江凡回头，看着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汉子，眼神灼灼。
“今儿个高兴。我也给兄弟们露一手。”
“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把这大漠的风沙，都给炒进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