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人。
但这股子凉意刚一沾身,就被屋内几近沸腾的热情给冲散了。
十几号汉子围着几张拼起来的折叠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掉瓷的大茶缸子。
茶缸里泡的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就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甚至还是那种碎叶子。
但在这几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这一口带着涩味儿的茉莉花香,比什么拉菲都让人上头。
“江老师,别客气,喝!”
王经理把茶缸往江凡面前一推,那张被紫外线晒得脱皮的脸上,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条件简陋,这水还是咱们净化车过滤了三遍的,放心喝,没沙子。”
江凡也不矫情,端起茶缸仰脖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刚才在外面晒出的那身燥气,瞬间被逼出一层细汗。
“爽!”
江凡放下茶缸,哈出一口热气。
“这就对了!”
旁边那个叫老张的汉子一拍大腿,大嗓门震得桌子都在颤。
“到了这儿,就把自个儿当这工棚里的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咱都是吃大锅饭的兄弟。”
林薇坐在江凡旁边,手里也被塞了一瓶插好吸管的ad钙奶。
这玩意儿在国内超市随处可见,可看着瓶身上那稍微有些磨损的标签,她知道,这恐怕是这群大老爷们儿私藏的“宝贝”。
“王哥,刚才听你们说,这项目干了快两年了?”
江凡把话题抛了出去,眼神扫过周围这一张张写满风霜的脸。
“两年零三个月。”
王经理从兜里摸出一盒压扁的烟,想递给江凡,见江凡摆手,便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起来,他的眼神变得有点深邃。
“刚来那会儿,这地儿连个鸟都不拉屎,除了沙子就是骆驼刺。”
“那时候住帐 篷,半夜风沙大,早上一睁眼,嘴里全是沙子,连牙都不敢咬,一咬就咯吱响。”
周围几个年轻点的工人跟着笑,笑得没心没肺。
“可不是嘛,我刚来那会儿,想给家里打个视频,得举着手机爬到起重机顶上去找信号。”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插嘴道,一边说一边比划。
“我妈问我在哪,我说在外国呢,我妈说你咋晒得跟个煤球似的,是不是让人给骗去挖煤了?”
哄笑声瞬间炸开。
江凡也跟着乐,但乐着乐着,心里头有点发酸。
“这边的本地人呢?好相处不?”
林薇好奇地问了一句,手里的相机没停,一直在抓拍这些真实的瞬间。
提到这个,王经理吐了个烟圈,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似笑非笑的。
“好相处是好相处,但这生活习惯吧那是真的没法说。”
“咋说?”江凡来了兴趣。
老张把茶缸往桌上一顿,抢过话头:“怪哥,你是不知道,咱们中国人干活,那是真的干活。哪怕下刀子,只要工期在,那都得顶着上。”
“但这边的老乡吧”
老张撇了撇嘴,一脸的一言难尽。
“你要是雇他们干活,那得按分钟算。到了下午四点,哪怕你这儿水泥刚搅好,还没倒进去呢,人家不管。”
“时间一到,手套一摘,‘拜拜’,回家喝茶去了。”
“你给加班费都不行?”江凡挑眉。
“加班费?”
旁边一个工人苦笑,“哥,你给金条都不行!人家那叫享受生活。在他们眼里,咱们这种加班加点干活的,那都是脑子有泡。”
“有一次,我想催个进度,跟那个当地的工头急眼了。”
王经理接过话茬,无奈地摇摇头。
“结果人家反过来教育我,说‘朋友,真主给了我们时间,是让我们喝茶、吃羊肉、陪老婆孩子的,不是用来把命搭在石头上的’。”
江凡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大概就是工业文明和游牧文明最本质的碰撞了。
一边是“只争朝夕”的基建狂魔。
一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乐天派。
谁对谁错不好说,但这反差,确实够让人抓狂的。
“那咱们吃得惯这边的饭吗?”
林薇指了指窗外那些荒凉的戈壁,“我看这一路过来,除了烤包子就是那种硬硬的面包。”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聊工作是吐槽,那现在聊吃的,就是一场大型的“诉苦大会”。
“别提了!”
老张那张黑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刚来头一个月,觉得新鲜,烤肉真香,手抓饭真油润。”
“第二个月,看着羊肉有点顶。”
“到了第三个月”
老张指了指自己的腮帮子,“我看见带羊膻味的东西,这牙花子都跟着疼!做梦都在想咱们那一口酸菜鱼,想那一碗红油抄手!”
“这边的菜,除了洋葱就是胡萝卜,连个绿叶子菜都见不着!”
“我想吃口炒青菜,那比登天还难!”
江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中国人的胃,那是全世界最“娇气”也最“顽固”的胃。
哪怕你给他吃龙虾鲍鱼,连吃三天,他绝对会哭着喊着要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味觉密码。
“所以啊”
王经理掐灭了烟头,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神秘且得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冲着江凡招招手。
“来,江老师,带你看个咱们工地的‘秘密基地’。”
江凡一头雾水,跟着王经理穿过食堂的后门,来到了板房后面的一小块空地。
刚一出门,江凡的眼睛就瞪圆了。
只见在那片被戈壁沙石包围的角落里,竟然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块大概二十平米的“绿洲”。
没有正经的耕地。
那些所谓的“田”,全是用废弃的油漆桶、破脸盆,甚至是用完的矿泉水瓶子割开一半,里面填 满了不知从哪运来的土。
而在这些五花八门的容器里。
赫然长着一簇簇绿油油的小葱、几颗红彤彤的小辣椒,还有两排虽然瘦弱但依旧坚 挺的油麦菜!
在这满眼枯黄的戈壁滩上,这一抹绿色,简直比黄金还要刺眼。
“这”
江凡指着那几个种着大蒜的废轮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牛不牛?”
老张凑过来,像是在炫耀自家的传家宝。
“这土,是我们每次回国休假,每个人人肉背回来的,一人背两公斤。”
“这水,是我们洗脸水攒下来,经过沉淀之后才敢浇的。”
“为了这几颗葱,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那是比伺候亲儿子还上心。”
“你看那颗辣椒没?”
老张指着角落里一株挂着三个红辣椒的秧苗,语气里满是心疼,“前两天刮大风,我半夜两点爬起来,拿自己的大衣给它挡风,生怕给吹折了。”
江凡看着那几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秧苗,鼻头莫名有点发酸。
中国人啊。
不管走到地球哪个角落。
哪怕是月球背面,哪怕是火星。
只要给中国人一把土,甚至不需要土,只要给个瓶子。
他都能给你种出菜来。
这不是为了吃那一口菜。
这是为了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一根属于故乡的根。
只要看见那抹绿,心就是定的。
“种菜天赋,种族被动技能。”
江凡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这才是刻在dna里的顶级绝活。”
“那是!”
王经理嘿嘿一笑,脸上满是骄傲,“这里的本地员工一开始看见我们种地,都觉得我们疯了。”
“现在?哼,到了饭点,一个个闻着味儿就往我们食堂钻,赶都赶不走!”
正说着。
一股极其霸道、极具侵略性的香味,突然从板房的窗户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西餐那种单一的香。
那是热油激发的葱姜蒜爆香。
是豆瓣酱在高油温下析出的红油醇香。
是花椒粒在锅底跳动释放出的酥 麻气息。
这股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然后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咕噜】
江凡还没来得及反应,脑海里那个一直安静装死的小祖宗,突然诈尸了。
【爸爸!】
小饕餮的声音尖锐又急切,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
【是家!是家的味道!】
【那个红红的油,那个香香的豆子宝宝闻到了!比那个什么金桃还要香一百倍!】
【快!快进去!肚肚要爆炸啦!】
江凡摸了摸肚子,苦笑一声。
别说小饕餮了。
就连他自己,在这股味道面前,唾液分泌的速度都快赶上喷泉了。
那是国人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
“嘿,老赵这是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了啊。”
王经理吸了吸鼻子,看了眼手腕上那块磨损严重的卡西欧手表。
时针分针,正好重合在十二点的位置。
“江老师,弟兄们。”
王经理转过身,大手一挥,那气势比指挥几百台挖掘机还要豪迈。
他看着江凡,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走!”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