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口巨大的黄铜锅滋滋作响,像是在演奏一曲油脂的交响乐。
而被铲子托举在半空中的驼峰,正在正午的阳光下,展现着一种近乎妖艳的姿态。
它不是想象中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褐色肉块,而是一坨巨大的、晶莹剔透的、颤颤巍巍的“白玉”。
随着老厨师的手腕微微一抖,那坨“白玉”便随之晃动,像极了一大块刚出模的顶级奶冻,表层还挂着一层枣红色的焦壳,金色的油脂顺着纹理缓缓滑落,滴进下方的炭火里。
“嗤——”
一缕青烟腾起,带着那股子能把人魂魄勾走的甜香,直冲鼻腔。
【咕咚!】
这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不是直播间观众发出的,也不是林薇,而是来自江凡的脑海深处。
小饕餮此时正趴在他的意识海里,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扒着“屏幕”,大眼睛瞪得像两个探照灯,哈喇子已经汇成了一条小河。
【爸爸】
【它在动!它在跳舞!】
【那个白白胖胖的大果冻在冲宝宝扭屁股!它是活的!它是活的啊!】
【宝宝不吃骆驼了,宝宝要吃这个果冻怪兽!嗷呜!】
江凡眼皮跳了跳,强行按捺住把这丢人现眼的小东西屏蔽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迈步向那位老厨师走去。
“assa-ayku!(愿平安与你同在)”
江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跟砸了个响雷似的。
老厨师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杰作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铲子却稳如泰山,连一滴油都没洒出来。
这是一位典型的乌兹别克老头。
满脸络腮胡子已经花白,却修剪得一丝不苟。
头上戴着一顶绣着黑白几何纹样的朵帕花帽,身上那件白色的厨师服虽然有些旧了,却洗得雪白,甚至还浆洗得有些硬 挺。
他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蓝灰色眼睛,带着几分审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
“游客?”
老头开口了,声音洪亮得像口铜钟,说的是有点生硬的俄语,随即又换成了蹩脚的英语,
“这里不接待散客,我们要给大宗的订单备货。”
林薇愣了一下,刚想举起相机解释。
江凡却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行家的笑意。
他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鼻子对着空气轻轻嗅了嗅,眼神死死盯着那块还在颤抖的驼峰,直接切换成了乌兹别克语,虽然带着点口音,但词汇量极其精准。
“用的是克孜勒库姆沙漠里的野生红柳木炭,起码陈化了三年,烟火气才会这么柔,不呛鼻子。”
“至于这肉”
江凡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那块驼峰,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双 峰野驼’的后峰。而且,这峰头不是直接切下来的,是带着‘活血’取的。下刀之前,给骆驼灌了三斤高度的伏特加,让血液加速流动,带走了脂肪里的膻味,只留下了奶香。”
“老爷子,您这手‘醉驼取峰’的手艺,现在的布哈拉,恐怕找不出第二家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扔进了油锅里。
老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把稳如泰山的大铲子,居然微微抖了一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凡,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
“你你怎么知道?”
老头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劲儿荡然无存,脸上全是遇到知音的狂喜,
“除了我死去的父亲,没人知道这道工序!现在的年轻人,只会用高压锅!”
江凡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是个厨子,鼻子比较灵。”
“而且,我不光是个厨子。”江凡指了指自己那张亚洲面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豪,“我还是个中国人。”
“cha?”
老头愣了一秒。
紧接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像是盛开的菊 花一样,瞬间绽放了。
“oho!khitay!(中国)”
老头直接把那把视若珍宝的大铲子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搁,连手都没擦,张开双臂就冲着江凡扑了过来,那架势比见到亲儿子还亲。
“达瓦里氏!兄弟!老乡!”
老头嘴里蹦出一串混杂着俄语和中文的词汇,给了江凡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力道大得差点把江凡勒断气,一股浓郁的孜然味和汗味瞬间把江凡包围。
“我就知道!只有中国人才懂吃!只有中国人才识货!”
老头松开江凡,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指着门外,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
“你知道吗?我也算是半个‘中国通’!”
“我这院子里的天然气管道,是你们修的!我孙子去塔什干读大学的高铁,是你们建的!甚至连我用的这个不粘锅”
老头献宝似的拍了拍那口黄铜锅旁边的一口备用铁锅。
“这也是ade cha!好用!结实!传三代都没问题!”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被“泪目”和“排面”刷屏。
【卧槽!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基建外交吗?yyds!】
【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一句我是中国人,直接解锁隐藏好感度?】
【这就是大国影响力啊!走到哪都是兄弟!排面拉满了!】
【这老头太可爱了,达瓦里氏都出来了,这是刻在dna里的友谊啊!】
江凡也被老头的热情感染了,笑着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既然是兄弟,那这肉”
“吃!必须吃!”老头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不但要吃,我还要给你切那块‘皇冠肉’!那可是只有当年的可汗才能享用的部位!”
说着,老头重新抄起那把长柄大铲,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巨大的驼峰放在了案板上。
“咚。”
一声闷响。
那块足有几十斤重的肉块落在木案上,整个案板都震了一下。
但更神奇的是,那块肉落地之后,并没有像普通肉块那样瘫软下去,而是像一块巨大的果冻,极其富有弹性地上下弹跳了几下。
那层焦红色的外皮随着弹动,泛起一阵阵金色的油光,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着它内部蕴含的惊人活力。
林薇忍不住把镜头推到了最近。
微距镜头下,这块驼峰的细节被无限放大。
那不是肥肉。
那是一层层如同大理石纹路般细腻的脂肪晶体,被极高温瞬间锁住了水分,此时处于一种半固态半液态的临界点。
【吸溜】
江凡脑海里,小饕餮已经快疯了。
【爸爸!我要戳一下!就一下!你看它的肚皮!软软的!弹弹的!像是宝宝的小屁屁!】
【这就是能量炸弹吗?宝宝感觉只要咬一口,就能原地起飞!】
“各位,这就是我为什么非要带你们来这儿的原因。”
江凡并没有急着动刀,而是站在案板前,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很多人觉得驼峰就是肥油,吃起来肯定腻死人。其实那是天大的误解。”
他伸出手,悬在那块颤动的肉上方,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骆驼被称为‘沙漠之舟’,它们在穿越荒漠的时候,可能十天半个月都吃不上一口草,喝不上一口水。靠什么活?就靠这两个峰。”
“这里面储存的,不仅仅是脂肪。”
“那是这头巨兽为了生存,在体内压缩到了极致的生物能量。它把所有的营养、水分、矿物质,都炼化进了这块肉里。”
“这哪里是肉?”
江凡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 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观众的味蕾施加魔法。
“这分明是生物界的‘核电池’,是这片苍茫大漠里,最纯粹、最狂野的生命精华。”
“经过坦迪尔土窑十二个小时的焖制,那种粗粝的纤维早就化了,剩下的,只有这”
江凡转头看向老头,眼神示意。
老头心领神会,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那刀刃薄如蝉翼,刀柄上镶嵌着绿松石,显然也是把老古董。
“看好了。”
老头低喝一声,手腕一翻,刀尖抵在了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驼峰顶端。
没有任何切割的动作。
仅仅是依靠刀身本身的重量。
“嗤——”
那把刀就像是切进了一块刚出炉的热黄油里,毫无阻碍地滑了下去。
没有一丝迟滞。
随着刀刃的深入,原本被锁在焦壳内部的油脂,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一股金黄色的、清亮的、如同蜂蜜一般的热油,顺着刀口喷涌而出,瞬间漫过了案板,沿着边缘滴答滴答地落在了地上。
轰!
那股被封印了十二个小时的香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如果不夸张地说,那一瞬间,林薇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装满了奶油和坚果的巨大酒桶里,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我要报警了!这是放毒!这是犯罪!】
【我特么为什么要点开这个直播间?手里的泡面突然就不香了!】
【那油那不是油,那是我的眼泪!】
【这丝滑程度,德芙看了都要连夜把厂子砸了!】
【怪哥!别废话了!快塞嘴里!我不行了!】
江凡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系统面板上,那疯狂跳动的数据正在刷屏。
【检测到高纯度生物脂质能量源!】
【评级:s级地域珍馐!】
【小饕餮当前状态:理智清零,正在接管身体控制权倒计时32】
“达瓦里氏。”
老头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用刀尖挑着,递到了江凡面前。
那肉片在阳光下透着光,红白相间,边缘还在滴着油,热气腾腾。
“在布哈拉,这第一口,必须给最尊贵的客人。”
老头笑得有些狡黠,又带着几分期待。
“别怕烫,别怕油。”
“只要这一口下去,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当年的帖木儿大帝,打仗可以不带黄金,但绝对不能不带骆驼。”
江凡看着那片近在咫尺的“白玉”。
脑海里的小东西已经彻底安静了。
那不是不想吃了。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猛兽捕食前最后的屏息。
江凡微微张开嘴,甚至不需要用力去接。
那片肉,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来自大漠深处的一千零一夜传说,滑向了他的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