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那个闷得像桑拿房、满是羊油味的地窖钻出来,外面的世界简直像换了张顶级显卡。
夕阳这会儿是真舍得下本钱,金色的光不要钱似的往伊蔷卡拉的城墙上泼。
那些原本看着土里土气的泥砖墙,这会儿通体透亮,像是刚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掏出来的紫金钵盂,亮得晃眼。
“嗝——”
江凡站在西门(ata-darvaza)口,毫无偶像包袱地打了个惊天响嗝。
那股子亚麻籽油混着焦洋葱的霸道味道,顺着喉咙管往上涌,顶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凡哥,偶像包袱!偶像包袱碎一地了!”
林薇嫌弃地挥挥手,像是要驱散那股饭味儿,但手里的相机快门却没停,咔嚓咔嚓响得跟机关枪一样。
“这光线绝绝子!简直就是摄影师的‘蓝调时刻’前奏曲,每一秒都在烧钱啊!”
江凡揉了揉鼓得像怀了三个月的肚子,顺手把无人机往天上一扔。
嗡鸣声起,上帝视角开启。
屏幕上,整座希瓦古城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的巨大黄琥珀,硬生生镶嵌在克孜勒库姆沙漠的边缘,美得有点不真实。
“家人们,欢迎来到《一千零一夜》片场。”
江凡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饭饱神虚的惬意。
“要是刚才那顿黑抓饭是为了保命,那眼前这景儿,纯粹就是为了勾魂。”
镜头缓缓推进,掠过厚重的城墙,直奔城中心那个最显眼的大家伙。
那是一个粗得离谱,却又短得滑稽的圆柱体。
通体贴满了蓝绿色的琉璃砖,花纹繁复得让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在周围一片土黄色的建筑群里,它就像个穿着华丽锦袍、却还没来得及长个儿的胖墩墩,在那儿憨态可掬。
“看见那个又粗又短的大家伙没?”
弹幕瞬间开始整活:
【好家伙,这塔是不是吃了刚才那家黑抓饭撑的?横向发展了?】
【看着像个还没完工的烟囱,施工队跑路了?】
【这配色绝了,蒂芙尼蓝啊,古代人就这么潮?】
【怪哥,这玩意儿是不是用来装水的?看着像个巨型水缸。】
“水缸?你家水缸贴琉璃砖啊?”
江凡乐了,摇摇头,领着林薇顺着主街往里走。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盘得锃亮,两边全是摆满了皮毛帽子和彩绘盘子的小摊,充满了异域风情。
“这可是整个中亚野心最大的烂尾楼。”
两人走到塔下。
站在下面往上看,这塔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
底座直径得有十几米,如果不看高度,这绝对是个奔着“世界第一”去的底子。
可惜,它就在二十多米高的地方,戛然而止。
切口平整,像是被那个名为“命运”的巨人,一刀横着给削了头。
江凡拍了拍塔身上冰凉的琉璃砖。
脑海里,小饕餮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小胖腿蹬了蹬。
【爸爸这个大柱子不好吃,凉凉的,也没有肉肉味,只有一股子没做完作业的味道。】
没做完作业的味道?
这比喻,神了!
江凡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意继续科普:
“当年这位可汗心气儿高,发誓要建一座世界上最高的宣礼塔。”
“高到什么程度呢?”
“他说,我要站在塔顶上,一眼就能看见四百公里外的布哈拉。”
林薇放下相机,愣了一下:“四百公里?这属于想瞎了心吧?地球曲率都不答应啊,牛顿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可不是嘛。”
江凡耸耸肩,摊开手,“但人家是可汗,人家说能看见就能看见,物理学也得给权力让路。”
“可惜啊,塔刚修到这儿,大概也就三分之一的高度吧。”
江凡指了指那平整的塔顶。
“可汗出征,让人把脑袋给砍了。”
“头都让人当球踢了,这塔自然也就没人修了。”
“工匠们怕新可汗找麻烦,连夜提桶跑路,这就留下了一个穿着最华丽衣裳的‘胖墩墩’。”
直播间里一阵唏嘘:
【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这就是希瓦版的阿房宫啊。】
【虽然但是,它胖胖的真的很可爱诶,比那些细长条的塔看着喜庆多了。】
江凡笑了笑,没再多说。
夕阳的光线一点点往下沉,塔身上的蓝绿色琉璃砖开始泛起一种幽深的光泽。
这种颜色,在沙漠的黄昏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和凄美。
就像那个金牙大爷说的。
这座城,美是真美,狠也是真狠。
每一块砖缝里,都塞满了野心和遗憾。
“走吧,带你们去个自带空调的地儿。”
江凡拉了一把还在对着塔顶发呆的林薇。
“前面就是聚礼清真寺(jua osque),那里面藏着一片‘死去的森林’。”
拐过两个街角,喧闹声骤然消失。
一座看着并不起眼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没有宏伟的穹顶,没有高耸的门楼。
只有两扇雕花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透着股来自千年前的凉气。
推门进去。
刚才还在外面肆虐的热浪,瞬间被隔绝在了身后。
眼前不是空旷的大殿。
而是一片林子。
一片由木头柱子组成的森林。
二百一十二根。
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地撑起了整个屋顶。
光线从屋顶特意留出的几个天窗射下来,形成几道如有实质的丁达尔光柱。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这片死寂森林里唯一的活物。
“卧槽”
林薇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这地方有点神。”
江凡走到最近的一根柱子前。
那柱子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表面已经被岁月盘出了包浆,黑得发亮。
上面雕刻的藤蔓花纹,依然清晰可见,每一刀都透着那个年代工匠的虔诚。
【吸溜】
脑海里,小饕餮突然不困了。
它趴在意识海边上,鼻翼疯狂耸动,两眼放光,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好香的木头!】
【爸爸!这个木头里有好多老爷爷的味道!不是那种臭臭的老,是那种晒干的甜果果味!】
【宝宝想啃一口!就一口!那个花纹看起来脆脆的,像饼干!】
江凡眼皮一跳,赶紧在心里给这祖宗画饼:“闭嘴!这玩意儿啃不得,这是文物!你要是敢下嘴,咱们就得被留在这儿当柱子了!晚上给你买冰淇淋吃!双球的!”
安抚住体内的拆迁办主任,江凡才对着镜头开口:
“家人们,别小看这些烂木头。”
“这里面最老的一根,是一千多年前的榆木。”
“那时候李白还在写诗,杨贵妃还在跳舞。”
“希瓦这地方缺水少树,这些柱子,是历代可汗从各地搜刮来的宝贝。”
“每一根柱子的花纹都不一样,每一根都有自己的身份证。”
江凡指着那片幽暗的柱林深处。
“在这个连人命都不值钱的沙漠里,这些木头,活得比人金贵,也比人久。”
光影斑驳。
走在这片柱林里,真的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仿佛随时能从那根柱子后面,转出来一个穿着长袍、腰挂弯刀的古代商人。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那声音很轻。
不是游客那种运动鞋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而是某种硬底靴子,叩击在石板上的脆响。
嗒、嗒、嗒。
节奏很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江凡耳朵动了动,下意识地侧过身,把林薇挡在了身后。
这是他在这一路上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任何突然出现的动静,都可能是麻烦的前奏。
“有人。”
江凡低声提醒了一句。
前面的阴影里,转出来一个人影。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身形高挑,甚至有点清瘦。
看打扮,像是当地人。
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什么东西,也是长条状的,泛着冷光。
【来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紧张起来:
【npc刷新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隐藏剧情触发点?】
【看着不像好人啊,那手里拿的是不是刀?护驾护驾!】
江凡眯起眼睛,全息感官虽然没有完全开启,但直觉告诉他,对方没有杀气。
更像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探究?
那人影在距离江凡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正在上下打量着他,像是x光机一样扫描。
“卖东西的?”
江凡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一路上,这种事儿遇多了。
只要看你是游客,尤其是中国游客,那基本上就是行走的钱包。
从丝巾到盘子,从古董到假牙,就没有他们不敢卖的。
江凡熟练地战术后仰,摆出一副“我不买、我很穷、我听不懂”的三连拒绝脸。
他刚准备拉着林薇绕开。
那人影却动了。
这一动,江凡才看清楚。
那人手里拿的根本不是刀,而是一根自拍杆。
而且,那步子迈得有点大,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完全不像当地那些慢吞吞的妇女。
“这也不是推销的套路啊?”
江凡眉头一皱,大脑cpu差点干烧。
推销的一般都是满脸堆笑,这人怎么气势汹汹的?
难道是刚才放无人机违规了?
不对啊,这也没禁飞标志。
就在江凡脑补出了八百种可能性的瞬间。
那人已经走到了光柱下。
夕阳的余晖正好从天窗射下来,像是一盏聚光灯,“啪”的一下打在了她的脸上。
江凡愣住了。
林薇也愣住了。
连直播间那六千多万观众,都在这一瞬间失语了。
那不是一张乌兹别克人的脸。
也不是那种充满异域风情的中亚面孔。
那是一张白得几乎发光的脸。
五官立体得像是用大理石雕出来的。
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还有那一双
如同西伯利亚冰湖一般湛蓝的眼睛。
金色的长发从墨绿色的头巾边缘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一个典型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着顶级颜值的斯拉夫美女。
但最违和的不是她的长相。
而是她那一身地道的乌兹别克传统长袍,穿在她身上,居然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像是把一朵来自极北之地的雪莲,硬生生栽进了热辣的沙漠里。
这美女没有丝毫羞涩。
她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凡,眼神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那眼神,江凡太熟悉了。
跟脑子里那个小饕餮看到红烧肉时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完了。”
江凡心里咯噔一下。
“这怕不是个要饭的高端玩家吧?长这么好看还要饭,这谁顶得住?”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后退半步,用蹩脚的俄语试图物理防御:
“没钱(dede neg )!不买!不需要导游!”
空气凝固了三秒。
那金发美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随即,那双蓝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度荒谬的笑意。
她红唇轻启。
没有说俄语。
也没有说英语。
而是一口字正腔圆、甚至带着点浓郁火锅味儿的四川话,在空旷的清真寺里回荡:
“没钱?”
“全网坐拥五千万粉丝的顶级网红。”
美女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江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江大食神。”
“你跟我这儿装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