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是铜的,边缘磨得锃亮,那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被无数张贪婪的嘴盘出来的包浆。
江凡握着勺柄的手有点抖。
不是帕金森,是馋的。
面前这盘“黑饭”,正散发着一股子近乎妖异的香气。那不是普通饭菜那种温吞的香,而是一种霸道的、带着焦糊味却又混杂着浓郁坚果油脂的复合重击。
有点像刚烘焙好的深烘咖啡豆,又像是刚出炉的焦糖布丁,最后混进了两斤滚烫的羊油。
“咕咚。”
死寂的地窖里,不知道是谁吞口水的声音,响得像敲鼓。
“兄弟们,我要动勺了。”
江凡对着镜头低语,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一颗如果不吃就会炸的核弹。
铜勺切入黑色的米山。
丝滑,毫无阻力。
那米粒看着油光锃亮,铲起来却意外的松散。勺子轻轻一抬,米粒像黑色的沙砾一样哗啦啦滚落,每一粒都裹着一层厚厚的浆。
那不是水,是油和洋葱熬出来的魂。
江凡盛了满满一勺,顶端还颤巍巍地盖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羊油渣,直接送 入口中。
“唔!”
江凡眼睛瞬间瞪大。
没有预想中的油腻。
绝对没有!
舌 尖触碰到米粒的第一秒,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颗粒感”。
那是亚麻籽油特有的质地,厚重、粗砺,带着一丝丝野性的微苦。
紧接着,牙齿咬合。
轰!
那股微苦瞬间崩塌,藏在米粒深处的焦糖甜味,像火山喷发一样在口腔里炸开了!
那是洋葱。
是被炒到碳化、把魂魄都献祭给了油脂的洋葱!
苦与甜在口腔里疯狂厮杀,最后被那股醇厚得化不开的羊脂香强行镇压,糅合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异香。
这味道太狂野了,像赤着脚在滚烫的沙漠里狂奔,每一脚都踩在味蕾的g点上。
【啊啊啊啊啊!】
【好吃!爸爸好吃!】
脑海里,那个刚才还在撒泼打滚的小祖宗,此刻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这是魔法!那个黑黑的油油会变身!】
【刚才还是苦苦的药,咬开就变成了甜甜的糖!】
【还要!宝宝要把这一锅都装进肚肚里!快挖!快挖那个大肉块!】
江凡根本顾不上理它。
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嘴里那块羊肉上。
羊腿肉在亚麻籽油的高温下焖了半个小时,纤维早就酥烂了。舌头轻轻一顶,肉块就在嘴里化成了一滩浓汁。
那汁水里吸饱了亚麻籽油的坚果香,完全压住了羊肉的膻味,只剩下纯粹的肉香,直冲天灵盖。
“呼”
江凡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全是油脂的焦香。
他放下勺子,眼眶甚至有点发红,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兄弟们,我收回刚才的话。”
“这哪里是胆固醇刺客”
“这就是西域的‘黑魔法’!”
江凡指着盘子里那黑黝黝的米饭,声音都有点哑:“你们绝对想不到,这玩意的口感有多离谱。”
“看着油大,但吃进去完全不糊嘴。”
“亚麻籽油本身就有一种‘刮油’的口感,再加上那个被炒成炭的洋葱,它把羊油的腻彻底给中和了。”
“入口先是一股类似黑咖啡的焦苦,紧接着就是回甘,那是胡萝卜和洋葱释放出来的天然糖分。”
“苦尽甘来。”
“这一口下去,我好像尝到了希瓦古城一千年的风沙味。”
直播间里的弹幕早就疯了。
【怪哥你别说了,我手里的红烧牛肉面突然就不香了!】
【看着黑乎乎的像石油,真有那么好吃?我看那油都快滴出来了!】
【前面的,这叫美拉德反应!这叫焦糖化!不懂别乱说!】
【我口水流到键盘上短路了,怪哥你赔!】
林薇早就忍不住了。
她把云台往桌子上一架,抓起自己的勺子就往盘子里伸。
“我尝尝,我就尝一口,减肥呢,碳水是万恶之源”
她嘴上这么碎碎念,勺子却挖得比挖掘机还狠。
一大勺黑饭送进嘴里。
林薇的动作定住了。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下一秒,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那只拿着勺子的手,以一种看不清残影的速度,又伸向了盘子。这一次,她瞄准的是那块最大的羊排。
“诶?说好的万恶之源呢?”江凡伸手去逗她。
“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
林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仓鼠,“这饭有毒吃着苦苦的,越嚼越香,根本停不下来!绝绝子!”
“哈哈哈!识货!”
旁边的金牙大爷看得眉开眼笑,把自己那盘里的肉往江凡这边推了推,“这就对了!达瓦里氏!”
“在希瓦,没有减肥这个词,只有吃饱了不想家!”
老哈桑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那张胖脸上全是得意:“怎么样?这‘黑金’的名号,没骗你们吧?”
江凡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绝了。”
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正色道:“老板,你这手艺,神了。如果我没猜错,这黑色的来源,不光是亚麻籽油吧?”
老哈桑眼睛一亮,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哦?你看出来了?”
江凡用勺子拨弄着盘子里几根黑乎乎的条状物。
“很多人以为希瓦抓饭黑是因为加了酱油,或者把米炒糊了,其实根本不是。”
“这是美拉德反应的极致应用。”
他转头对着镜头,开启了科普模式:
“兄弟们,记笔记了,这才是‘科技与狠活’的祖师爷。”
“这黑色的秘密,就在这个被炒成‘焦炭’的洋葱上。”
“老哈桑在炼油的时候,把洋葱里的硫化物和糖分彻底逼了出来,在那锅高温的亚麻籽油里,发生了一种深度的焦糖化反应。”
“这种黑色,其实是焦糖色。”
“它不仅给米饭上了色,更关键的是,它给这锅饭注入了一股‘烟熏火燎’的灵魂。”
“再加上亚麻籽油本身那种厚重的坚果味”
“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在炼金!”
老哈桑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不懂什么“美拉德”,什么“硫化物”,但他能听出来,眼前这个中国年轻人,是真懂他的饭。
“好!好一个炼金!”
老哈桑激动得直搓手,“就冲你这就话,今天这顿饭,免单!”
“别介!”
江凡赶紧摆手,“手艺钱不能省。这不仅是饭钱,是对您这身手艺的尊重。”
他太清楚了。
这种传统手艺,那是熬心血熬出来的。
每一粒米,都是老哈桑在高温地窖里守出来的。
脑海里,小饕餮已经把那一大盘黑抓饭“云吸入”得差不多了,正满意地打着饱嗝,在意识海里飘满了粉色的小花花。
【嗝爸爸】
【那个黑黑的油油好厉害,宝宝感觉肚肚里热热的,像是吞了一颗小太阳。】
【能量涨了好多哦!比吃大肥肉还多!】
江凡心里一动。
看来这亚麻籽油确实是好东西。
系统面板上,那代表“真味能量”的数值,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往上跳。
【系统评价:看似黑暗料理,实则养生朋克。用最狂野的烹饪方式,保留了植物油脂中最原始的生命力。这是一碗能把濒死之人拉回人间的“续命饭”。】
续命饭。
这个评价,跟金牙大爷刚才讲的故事,简直是不谋而合。
江凡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粒米,没舍得浪费,用馕皮擦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
那种焦香的回味,在喉咙口久久不散。
“爽!”
江凡拍了拍肚皮,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刚才赶路的疲惫,被这一顿高热量的碳水炸弹轰得渣都不剩。
“大爷,老板,谢了。”
江凡站起身,把那一麻袋苏姆(当地货币)掏出来,数了一摞放在桌上,“这饭,值这个价。”
金牙大爷也没客气,笑眯眯地收了钱,那颗大金牙在灯光下更亮了。
“吃饱了?”
大爷剔着牙,眼神往头顶指了指,“上面,太阳快落山了。”
“这时候的伊蔷卡拉,才是活的。”
江凡心里一动。
伊蔷卡拉,希瓦的内城。
也是这座古城最核心、保存最完好的部分。
“看来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江凡拉起还在那意犹未尽舔勺子的林薇。
“走吧,饭气攻心,正好去溜溜食。”
“听说夕阳下的希瓦,连城墙都会发光。”
林薇恋恋不舍地放下勺子,抓起相机,眼神瞬间变得专业起来。
“那还等什么?凡哥,快走!我要去拍那个最高的宣礼塔!”
两人告别了老哈桑和金牙大爷,顺着那条昏暗的楼梯往上走。
越往上,光线越亮。
那种陈旧的、带着历史尘埃的味道,渐渐取代了地窖里的饭香。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瞬间。
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夕阳。
西域的夕阳。
它不像内地的夕阳那么含蓄,它狂野,热烈,带着一种要把世界点燃的决绝。
整座希瓦古城,那些原本土黄色的城墙、穹顶、宣礼塔,此刻全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红金。
“卧槽”
江凡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眼睛,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
刚才还在地底下吃着黑色的饭。
一出来,却撞进了金色的天堂。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人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兄弟们。”
江凡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无人机升空。
镜头里。
而在它身后。
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屋顶,是纵横交错的深邃巷弄。
“饭吃饱了,劲儿也足了。”
“接下来。”
“带你们去看看,这座从《一千零一夜》里走出来的城市。”
“看看这片曾经流淌着奶与蜜,也流淌着血与泪的土地。”
“下一站,伊蔷卡拉。”
“咱们去摸一摸,那活着的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