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市换上霓虹织就的华服。程砚独自驾车,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他关掉了车载音响,也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仿佛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来消化方才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一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翻阅那些冰冷证据时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赵永失禁时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耳边隐约回响着对方崩溃的哀嚎与求饶……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某种钝痛与厌倦。
背叛。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在他以为足够坚固的信任壁垒上。赵永不是第一个,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商业世界的丛林法则,利益面前,忠诚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早已习惯,甚至冷酷地将其视为常态的一部分。但每一次直面,尤其是面对曾经付出过信任的“自己人”,那种混合着失望、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的情绪,仍旧会悄然泛起。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上。路还很长,对手还在暗处,内部的清理只是一个开始。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无用的情绪。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林晚发来的信息:【好!等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面?
简短的文字,带着她特有的、软软的关心,像一缕温柔的风,猝不及防地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与冷硬。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亮晶晶的眼睛,带着期待的笑容……那个只属于他的、温暖而纯粹的世界。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冰冷坚硬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暖意渗透进来。他单手扶稳方向盘,另一只手快速回复了一个字:【饿。
发送成功。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朝着那个有灯光、有热汤面、有她在等待的“家”驶去。所有的疲惫与烦扰,仿佛都有了可以暂时安放的归处。
公寓里,林晚已经手脚麻利地煮好了一锅刚学会没多久的香气扑鼻的番茄鸡蛋面,还煎了几片午餐肉,烫了两棵翠绿的小青菜。她将面盛在两只白瓷大碗里,红汤绿叶,配上金黄的煎蛋和焦香的午餐肉,看起来格外诱人。她又拿出两个小碟子,倒上醋和辣椒油。
刚布置好餐桌,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林晚立刻转身,小跑着迎到玄关。
门开了,程砚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青色,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冷峻。但在看到她的瞬间,那层冷硬的外壳便迅速软化,眼底漾开真实的、柔和的微光。
“回来啦!” 林晚接过他脱下的、带着凉意的大衣,挂好,又自然地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放到他脚边。
“嗯。” 程砚低声应着,换好鞋,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温暖柔软的气息,混合着屋子里食物暖融融的香味,像最好的安慰剂,瞬间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和心底那点尖锐的刺痛。
林晚被他抱得有些紧,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不同于平日的、带着依赖和疲惫的拥抱。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回抱着他,小手在他宽阔的背上轻轻拍抚着,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直起身,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沙哑:“好香。”
“面刚煮好,快趁热吃!” 林晚拉着他走向餐厅,献宝似的指着桌上的两碗面,“我多放了一个蛋!还有你喜欢的午餐肉!”
程砚看着桌上热气腾腾、色彩诱人的面条,又看看身边女孩亮晶晶的、写满“快表扬我”的眼睛,心底最后一丝阴郁也被驱散。他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劲道,汤汁酸甜开胃,煎蛋火候正好,午餐肉焦香。很家常的味道,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他吃得很快,显然是饿极了。林晚坐在对面,小口吃着自己那碗,眼睛却一直含笑看着他,看他吃得满足,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程砚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冰冷的四肢百骸都重新暖和起来,疲惫感也消散了大半。
“饱了?” 林晚问。
“嗯。” 程砚点点头,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晚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收拾碗筷。
程砚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
“不用,你累了一天了,去沙发上歇着吧。” 林晚想抢回来。
“一起。” 程砚不由分说,拿着碗走向厨房水槽。林晚拗不过他,只好跟过去,一个洗,一个冲,配合默契。暖黄的灯光下,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充满了寻常夫妻般的烟火气。
洗完碗,两人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林晚没有急着问公司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脑袋靠在他肩上。程砚的手臂揽着她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沉默了一会儿,程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低沉:“人抓到了,是项目部的一个老员工。”
林晚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空茫,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证据很充分,他收了科讯的钱,泄露了关键技术,还在文件上做了标记。” 程砚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被带走的时候,吓尿了裤子。”
林晚能听出他平淡语气下隐藏的波澜。她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问:“很难过吧?被信任的人背叛。”
程砚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谈不上难过。只是觉得……有些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眼底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身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利益面前,很多东西都不堪一击。我早就知道。”
“可是你还是会失望,对不对?” 林晚看进他的眼睛深处,那里有她熟悉的强势与掌控力,也有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脆弱,“因为你在乎过,信任过。”
程砚被她说中心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他重新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关系,” 林晚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柔软却坚定,“至少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会背叛你。”
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承诺,却像一道暖流,精准地注入程砚心底最冰冷、最不设防的角落。他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发间印下一个又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她的存在,她的信任,她的陪伴,就是对抗这个冰冷世界最温暖、最坚实的力量。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沈恪终于结束了在俱乐部的无聊消遣,驱车回到了自己那间豪华却空旷的公寓。他扯掉领带,甩掉皮鞋,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房间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暗。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脑子里乱糟糟的。程砚那边尘埃落定,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但另一件事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
陈默那小子……现在在干嘛?事情处理完了吗?有没有受伤?累不累?
他摸出手机,屏幕解锁,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依旧刺眼。他盯着看了半晌,手指在屏幕上悬空,犹豫,焦躁,最后化作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他直接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沈恪以为又要无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 陈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背景音很安静。
听到这个声音,沈恪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莫名地就松了下来,连带着语气也下意识地放松,甚至带上了他惯有的、欠揍的调侃:“哟,陈大特助,还活着呢?忙完了?哥哥我还以为你为国捐躯了,正准备给你申请个烈士称号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默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沈少有事?”
“没事就不能关心关心你啊?” 沈恪被他这冷冰冰的公事公办语气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怎么样?你们家程总大获全胜,把内鬼揪出来凌迟处死了吧?你没跟着沾点光,升职加薪?”
“沈少说笑了。”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内部事务,不便详谈。如果没事的话,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处理。”
“等等!” 沈恪一听他要挂电话,连忙喊住,语气里的调侃收了起来,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认真,“你……没事吧?没受伤吧?我看你们那边动静不小。”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沈恪甚至能想象出陈默此刻微微蹙眉、可能还有点困惑的表情。
“我没事。” 陈默的声音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简短,“谢谢沈少关心。”
“谁、谁关心你了!” 沈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否认,声音都拔高了些,“我就是……就是好奇!对,好奇不行啊?行了行了,知道你忙,不耽误你伺候你家老板了!挂了!”
说完,不等陈默反应,沈恪飞快地挂了电话,像是做贼心虚。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捂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低声咒骂了一句:“沈恪你他妈有病吧!”
但骂归骂,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听到那小子安然无恙的声音,知道他还“活蹦乱跳”(虽然语气是讨厌的公事公办),心里那块一直空落落、焦灼不安的地方,好像忽然就被填满了,变得踏实起来。
他倒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默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冷脸,那双偶尔会泄露出锐利或疲惫的眼睛,还有那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背……
“啧。” 沈恪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但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就像藤蔓,一旦开始生长,便再难遏制。
夜色渐浓,两处温暖的灯火下,经历了一场风暴的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慰藉与安宁。有人在拥抱中汲取力量,有人在遥远的关心中确认存在。疲惫是真,伤痕或许也有,但前路漫漫,总有一些微光,足以照亮归途,支撑着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