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咱们不说我了。” 程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恢复平静,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那我换个说法。你觉得,沈恪那小子,作为我程砚的朋友,他人品怎么样?”
他换了个角度,把沈恪和他捆绑在一起评价。以陈默对他的(存疑的)信任和对朋友标准的认知,或许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陈默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蹙着眉,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作为程砚的朋友的沈恪”这个人。他回想着沈恪平时的言行,虽然吊儿郎当,口无遮拦,有时行为出格,但似乎……确实没有做过什么真正突破底线、伤天害理的事情。对朋友也算讲义气,虽然方式常常让人头疼。
他想了好一会儿,久到程砚都以为他又要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评价时,陈默才抬起头,看向程砚,然后,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个点头,程砚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他差点想仰天长啸,感谢上苍!总算有个正常的、积极的反馈了!
“这就对了嘛!” 程砚的语气瞬间轻松了不少,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带着一种“你看,我就说嘛”的欣慰,“你看,沈恪那家伙,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行为可能也没什么边界感,让人有点头疼。但是,他的人品底色是不坏的,这个你得承认,对吧?”
陈默想了想,再次点了点头。
“那你再想想,” 程砚的声音放得更缓,目光更加专注地看着陈默,引导着他的思路,“自从你认识他以来,他有没有真的骗过你?有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对你不利的事情?”
陈默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速度很快,没有犹豫。不仅没有,甚至……在自己那个赌鬼表哥上门纠缠、试图借钱的时候,还是沈恪出面,用他那套混不吝但有效的方式,把人给吓唬走了,替自己解了围。虽然事后沈恪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小默默你欠哥哥一顿饭”,但陈默知道,那件事,他是记在心里的。
程砚将陈默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他肯定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他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喝着啤酒,给陈默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消化。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壁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陈默低着头,看着手中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最近几个月和沈恪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骚扰”的邀约,那些笨拙的“帮忙”,游戏时虽然被自己“报复”却依然亮晶晶看着自己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委屈的“你讨厌我吗?”和那句让他心头莫名一动的“如果讨厌,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
好像……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想太多了?
沈恪或许并不是在拿自己消遣。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靠近,可能只是……一种他特有的、并不高明甚至有点讨厌的,表达“想和你做朋友”的方式?
自己因为身份差距而产生的戒备和疏离,用冷脸和排斥来回应,是不是……也有点过分了?
看着陈默脸上神色变幻,从困惑,到思索,再到恍然,最后露出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程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孩子自己想通了,比他说一百句都有用。
他不再多言,将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铝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对还在出神的陈默说:“行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回去。”
陈默回过神来,也连忙站起身。
程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带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小默,有时候,别把人和事想得太复杂。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没什么坏处。沈恪那小子……人不坏。”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默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耳边回响着程砚最后那句话。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罐只喝了两口的啤酒,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走到矮几边,拿起那罐啤酒,仰头,一口气将里面剩余的、已经不太冰凉的液体全部喝了下去。微苦的麦芽香气混合着气泡的刺激感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影。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对沈恪的冷脸和防备,好像……是有点反应过度了。不管沈恪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自己,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恶意,甚至……还帮过自己。
或许,自己应该……试着用平常心对待?
要不……明天见到他,主动打个招呼?或者,为最近的态度……道个歉?
这个念头让陈默自己都愣了一下。道歉?他陈默居然会想对沈恪那种人道歉?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今晚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脑子有点乱。算了,不想了,先睡觉。
他关掉灯,躺到床上。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能听到窗外极其细微的风声,能闻到枕头上干净的阳光味道,还有……似乎隐约能听到楼下露台方向,传来极轻的、某人来回踱步的细微声响?
沈恪那家伙,还没睡?在外面吹冷风?
陈默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那个穿着单薄衬衫、在夜色中倚着栏杆的落寞身影,却固执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默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夜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程砚那句“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一会儿是沈恪在游戏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那句带着委屈的“你讨厌我吗”,最后定格在他独自站在露台、指尖猩红明灭的落寞背影上。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可那画面挥之不去。山里的夜气温很低,露台上更冷,那家伙就穿了件单薄的衬衫……万一真冻病了,以他那个折腾劲,还有他跟老板的关系,最后麻烦的还不是自己?
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陈默在心里唾骂了一句“多管闲事”和“自找麻烦”,却还是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朝下望去。暖黄的地灯光晕下,那个身影果然还在。沈恪没再倚着栏杆,而是抱着手臂,微微佝偻着背,站在露台中央,面朝着黑黢黢的山峦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月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
陈默的眉头拧紧了。这家伙,是真不怕冷,还是脑子缺根弦?
他放下窗帘,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到衣柜前,动作有些粗暴地扯出一件自己的厚绒睡袍——他习惯准备周全,即使只住一晚。然后,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木质楼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默放轻脚步下楼,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他穿过客厅,拉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沈恪背对着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没回头,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调侃却又莫名低沉的语气说:“砚哥,你怎么又下来了?快去睡吧,别让嫂子独守空房啊。”
那语气里的“心酸”,连陈默这种对情绪不算敏感的人,都隐约捕捉到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让老板去陪林小姐,会让沈恪感到心酸,但此刻显然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身旁的玻璃门框,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沈恪背影一僵,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声音。他迟疑地转过身,当看清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睡袍、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清冷的陈默时,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桃花眼瞬间像是被点亮了,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小默默?” 沈恪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惊喜,他快走两步靠近了些,似乎想确认自己没看错,“你怎么下来了?还没睡呢?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陈默没回答他前面的问题,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件被夜风吹得贴身的单薄真丝衬衫上,然后又移开,看向他身后空荡荡、冷飕飕的露台。他舔了舔后槽牙,在心里又做了一遍建设,才用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开口:
“今晚你睡哪?”
沈恪还沉浸在“陈默主动下楼找他说话”的巨大喜悦中,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以为陈默只是随口一问,便指了指陈默身后的客厅沙发,咧嘴笑道:“这儿不就两间大床房嘛,砚哥和小晚晚一间,你一间。没事,客厅这沙发挺大的,我在这凑合一夜就行,反正天都快亮……”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瞥了一眼那张虽然宽大、但显然容不下沈恪那一米九几身高和长手长脚的布艺沙发,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将脸转了回来,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沈少不嫌弃,跟我挤一挤吧。”
沈恪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瞬间瞪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籁。
陈默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些冒昧,又或者是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冷硬了些:“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说完,他不再看沈恪的反应,转身就朝屋内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仿佛生怕沈恪拒绝,又或者……是怕自己反悔。
“等等!” 沈恪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几步就追上了陈默,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往楼上走,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默默!你……你刚是说……让我去你房间睡?” 沈恪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他需要再确认一遍。
陈默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楼梯间清晰可闻。
沈恪简直要高兴疯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山!陈默居然主动邀请他同住!虽然只是“挤一挤”,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他之前的那些纠结、忐忑、自我怀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不生我气了?” 沈恪亦步亦趋地跟着,忍不住又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更多的期待。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借着楼梯转角昏暗的光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沈恪愣了一下,随即诚实地摇了摇头,语气也低落下去:“我……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但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肯定改!立刻改!”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和……笨拙的讨好。
陈默看着他黑暗中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来。是丁点感动,是更多的不解,还有些许的茫然。他其实很想现在就问清楚,沈恪最近这些反常的、过分的热情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利用价值?还是这位大少爷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想换个口味,体验一下“平民朋友”的感觉?
但此刻,站在昏暗的楼梯上,显然不是谈这些的好时机。他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朝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恪亦步亦趋地跟着,也不敢再多问,生怕说错一个字,这来之不易的“同寝”机会就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