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客厅里很安静,程砚和林晚显然还没起床。沈恪目光一扫,就看到陈默独自一人站在通往前院的玻璃门外的露台上,背对着屋内,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似乎在发呆。清晨的山风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沈恪放轻脚步,悄悄走了过去。他站在陈默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早啊,小默默!起这么早?”
陈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这才转过身来。看到是沈恪,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早。”
声音很轻,语气也算不上热络,甚至有点平淡。但是!沈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陈默回应他了!而且,没有了前段时间那种冰封千里、恨不得在他周围划出三八线的冷硬和疏离!这简简单单的一个“早”字,听在沈恪耳朵里,简直比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还要动听!
沈恪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绝对是个前所未有的好开头!他必须趁热打铁,巩固战果!
“夜里没睡多久吧?是不是没休息好?” 沈恪脸上堆起灿烂又带着点关切的笑容,开始卖力地推销自己,“看你好像有点没精神,等着,哥哥给你露一手!给你煮杯咖啡提提神!我亲手煮的咖啡,可不是吹的,绝对香醇浓郁,回味无穷!你肯定没喝过!等着哈!”
他语速飞快,根本不给陈默拒绝的机会,说完就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屋内的开放式厨房走去,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用一种自然而熟稔的语气叮嘱了一句:“外面凉,站一会儿就赶紧进来吧,别冻着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沈恪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兴高采烈、屁颠屁颠地冲进厨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咖啡豆和器具,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子,让他一时有些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在露台上又站了几秒钟,清晨的冷风确实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拉开门,走进了温暖的室内。
厨房那边,沈恪已经熟练地操作起了咖啡机,磨豆声“嗡嗡”响起,浓郁的咖啡香气开始渐渐弥漫开来。他一边忙活,一边还不时抬头朝陈默这边看几眼,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期待。
陈默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这一刻,竟然有种……诡异的温馨和平静。
陈默微微蹙眉,对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感到一丝困惑和……不适。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个忙碌的身影,转而望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山间的清晨,雾气正在慢慢散去,远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某些悄然变化的东西,似乎也如同这散去的晨雾一般,逐渐显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沈恪端着两杯热气腾腾、拉花精致的拿铁从厨房走出来时,就看到陈默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逐渐散去的晨雾,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陈默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到沈恪和他手里的咖啡,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旁边的单人沙发位置。
沈恪从善如流,立刻端着咖啡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讨好的灿烂笑容:“喏,尝尝,哥的独家秘方,保证好喝!”
陈默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那杯咖啡。白色的陶瓷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奶香扑鼻而来。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个堪称完美的树叶拉花,又抬眼看了看沈恪那一脸“快夸我”的期待表情,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小心地喝了一口。口感顺滑,奶泡绵密,咖啡的醇苦和牛奶的香甜平衡得恰到好处,温度也刚刚好。确实……很好喝。远超他平时在便利店喝到的任何一杯。
“怎么样?” 沈恪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不错。” 陈默放下杯子,言简意赅地评价,语气平淡,但并没有敷衍。
沈恪立刻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褒奖,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也不看是谁煮的!”
陈默看着他这副容易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昨晚“同床”和今早“咖啡”而泛起的微妙波澜,似乎又荡漾开了一些。他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那里依旧静悄悄的,程砚和林晚显然还没有起床的迹象。
这是个好时机。陈默心想。有些话,趁着清晨的清醒和这难得的、相对平和的气氛,或许可以问清楚。他不想再继续猜来猜去,也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单方面地对沈恪冷脸相对——虽然对方似乎并没太在意,甚至……越挫越勇?
他看着沈恪那张依旧洋溢着“不要钱”的灿烂笑容的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一上来就说“对不起我前段时间误会你了以为你拿我当消遣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那也太尴尬了,简直是把天聊死的节奏。
他沉默着,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内心的斟酌。
沈恪见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咖啡,心里有点打鼓,脸上的笑容也稍微收敛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小默默?是不是咖啡太苦了?还是不合口味?你喜欢喝什么口感的?下次我调整!”
“没有,很好。” 陈默放下杯子,打断了他的胡乱猜测。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直接一点。他看向沈恪,开口,语气尝试着保持平时的平稳:“沈少……”
刚吐出这两个字,对面的沈恪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立刻夸张地垮下脸,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求饶的姿势,语气哀怨:“别!小默默!咱俩这关系,还‘沈少’‘沈少’的叫,太见外了吧!听得我浑身难受!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叫我声‘恪哥’吗?”
陈默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看着沈恪那副可怜巴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一时语塞。
他抿了抿唇,看着沈恪那双写满期待(和一丝狡猾?)的桃花眼,最终还是妥协了,改口道:“恪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恪浑身一颤,像是三伏天喝了一大口冰镇汽水,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透出舒爽和满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重新绽放,比刚才还要灿烂十倍,忙不迭地应道:“哎!在呢在呢!小默默你说!哥听着!”
陈默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仿佛捡到宝的样子,无奈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实在不明白,一个称呼而已,这位大少爷为什么这么执着?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恪哥,” 他再次开口,这次称呼顺口了许多,“你最近……经常约我吃饭,是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谈吗?还是……就只是单纯吃个饭?”
他问完,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恪,等待着他的回答。虽然昨晚和程砚聊过之后,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测,但他还是想亲耳从沈恪这里听到答案。他想知道,沈恪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恪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夸张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委屈和不解的真诚。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陈默,语气十分自然,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意味:“你在说什么呢小默默?我能有什么具体事情非得吃饭的时候谈?在公司不能说?打电话不能说?我就是单纯想喊你出来吃个饭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你看你,最近跟着砚哥,忙得脚不沾地的,人都瘦了。我就想着,拉你出来放松放松,吃点好的,别总把自己绷那么紧。真要有什么正事,我肯定提前跟你约时间、说清楚啊,哪能这么不清不楚的?”
陈默静静地听着,看着沈恪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澈、写满了“我就是想对你好你居然怀疑我”的眼睛,以及那张难得收起嬉皮笑脸、显得十分真挚的脸庞,他到了嘴边的那句“你没有把我当做消遣看笑话吗”,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
好像……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沈恪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关心。是自己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先入为主地戴上了有色眼镜,将对方的善意解读成了别有用心?
这个认知让陈默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歉疚感。他垂下眼睫,盯着茶几上咖啡杯里细腻的奶泡,沉默了片刻。
沈恪见他沉默,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他又钻牛角尖。他眼珠一转,决定趁热打铁,再次发出邀请。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搞“二人世界”那套容易让人误会的模式,而是拉上了“挡箭牌”。
“那个……小默默,” 沈恪搓了搓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带着商量和期待,“你看哈,修逸也快回来了嘛?到时候,咱们叫上砚哥,一起聚聚?就我们几个,吃个饭,聊聊天,怎么样?也算给你放松一下?”
他特意强调了“我们几个”和“放松”,试图营造一种安全、正常的社交氛围,减少陈默的戒备心。
结果,陈默一听要叫上程砚和秦修逸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立刻下意识地就想拒绝。那种场合让他觉得不自在,压力太大。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了,你们聚会,我……” 他本想说“我就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直接拒绝似乎不太好。
沈恪一看他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眼看又要熄灭,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力气,蔫蔫地窝进了沙发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落和沮丧,连声音都低了下去:“哦……那好吧……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默看着他这副瞬间从阳光灿烂切换到阴云密布的样子,像只被主人拒绝出门的大型犬,心里那点歉疚感又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想到沈恪刚才那番“单纯吃饭放松”的解释,又想到昨晚程砚说的“跟着感觉走”,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改了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好的。那……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就去吧。”
话音刚落,沈恪就像瞬间充了电一样,“噌”地一下从沙发里弹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是狂喜的笑容,连连摆手:“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他们怎么会介意!高兴还来不及呢!就这么说定了啊!等修逸回来,我来安排!”
陈默看着沈恪那副喜形于色、仿佛中了头彩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好像……答应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浓郁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
窗外,晨雾散尽,阳光彻底洒满山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而某些心结,似乎也在这一杯温暖的咖啡和一场坦诚(?)的对话中,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