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易带着杜鹃坐有轨电车去了趟市里的百货大楼。
那年代的百货大楼应有尽有，年代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挑多不厌问多不烦”，“文明经商礼貌待客”。上方挂有纵横铁丝线，财务员伸手夹着票据，一张张票唰唰滑向收银台。
百货大楼有布料铺，也有成衣铺，但成品比布料贵上两三倍。售货员闲的时候靠在桌边织毛衣，对客人没多少笑容。
楚易刚进百货大楼就看见抢购风波。
他牵着杜鹃挤进人群一瞧。好家伙，商店柜台居然放着几大捆凡立丁。
他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凡立丁布料抢手的很，还稀少。能穿上凡立丁裤子的人，大多是百货公司的职员或县城里的干部工人。
上一世他托关系费尽周折才拿到一捆凡立丁带去苏联，以十几倍价格售出，一趟就赚了1100元。那时候苏联轻工业不行，国内的小商品他们抢着要，有时候不用现金，以物易物就行，风险小利润高。
楚易问了问营业员，还真就是八块钱一米的凡立丁。
杜鹃见他兴奋激动，拉住他小声说道：“小楚，咱们虽然有工业券，但还是得计划着来。太贵的物件咱们不能要。”
楚易拍拍杜鹃的手，笑道：“媳妇儿，你车间主任上回不是穿着蓝色的凡立丁裤子，你说气度非凡么，咱们也买一米给你做一条长裤呗。”
凡立丁是化纤，手感柔软，质地轻薄，不起皱，不起毛，穿在身上舒展飘逸，在当时十分时髦。
杜鹃见他来真的，她急眼了，使劲扯着楚易就往前面走，啐道：“咱们工资买不起，再说咱们买不到也没关系，看看就行。”
楚易咧开嘴乐了。
他知道媳妇这是给他省钱呢，谁不羡慕别人能穿一条凡立丁裤子。
他搓搓手里的11张工业券心里有了计较。等他去苏联发家赚钱，定要给媳妇安排上时髦成品衣裤，叫媳妇也过上好日子，用不着羡慕别人。
工业券能买的商品很多，杜鹃去看了毛线，毛巾，搪瓷便盆，在的确良布料铺子前呆呆地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写什么，最后给楚易买了双棉胶鞋。
杜鹃兴奋地对楚易招招手：“小楚，过来试试这双鞋。”
棉胶鞋样式好，看着也时髦。楚易平日里很少买布料和鞋，穿得都是厂里发的劳保鞋，劳保衣。
他脚穿进棉胶鞋后，用力在地上跺了跺，使劲跳了跳。
杜鹃眼睛晶亮：“小楚，怎么样，合适不？”
楚易只觉得脚底轻便，身子都轻巧许多，笑道：“合适！还很暖和。”
杜鹃从布袋子里掏出刚发的工资，点了3块2毛和一张工业券递过去。
楚易吃了一惊：“媳妇，你咋掏钱给我买了？我脚上这双还能凑合着穿一年。
杜鹃瞪他：“瞧你这双劳保鞋都开裂了，回头得叫厂里后勤科给你重新申请一双新的。”
厂里三年才发一批劳保货。楚易这双鞋都穿了进三年，伸脚就是开口笑，一点都不暖和。
他笑着挠挠后脑勺，趁着杜鹃交钱，转头就去了的确良的布料铺。
“同志，的确良布料怎么卖。”
“一米7块，成品衬衫22块一件。”
楚易心里直咂舌。这年代的确良价格是真贵，但穿着样貌好看，不像纯棉衬衫那样容易皱巴巴的，特别显精神。
杜鹃年轻身材又好，穿上微微透明的确良衬衫，简直是别有一番韵味。
楚易咬咬牙，递过去工业券和二十二块钱：“给我买一件女式长袖衬衫。”
售货员李芳抿着嘴笑，搭眼瞥他笑道：“这么大方，给媳妇儿买的吧。”
她努了努边上正在买棉胶鞋的杜鹃。
刚才这对年轻小夫妻一来，俊男靓女她一眼就注意上了。
楚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媳妇儿不舍得买，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骂我。”
售货员李芳笑了，逗趣说道：“你媳妇儿要是骂你乱花钱不肯穿，你不如给咱们穿。你这么好的男人，咱们多少售货员姐妹等着排队呐。”
李芳大姐三十出头，上了年龄，专门爱逗二十左右的小青年乐子。
几个年轻女售货员吃吃笑着，用羡慕的眼神看杜鹃。
“这年头的确良布料都能花掉一般人半个月工资。”
“要是我对象舍得给我买一件成衣的确良，我每天把他当皇帝伺候，天天给他打洗脚水。”
“小伙子，你还有兄弟没，你对媳妇那么大方，兄弟肯定也不赖，介绍一下呗。”
热情的女售货员们也不织毛衣了，围着楚易唠嗑起来。
楚易笑道：“咱兄弟哪里配得上，工资都不到各位姐姐的零头。”
百货大楼的女售货员工资四五十块钱，加上各种补贴有时候都能工资上百，是相亲市场里的香饽饽。女售货员们笑得更开心，逗他：“要是你兄弟样貌和你一样好，也不是不行。”
楚易憨厚笑着侃了会儿大山，头顶纵横铁丝线开始传递钱和票据。
楚易拿着的确良布成衣小跑到杜鹃身边，杜鹃瞧见后吓了一跳。
“唉呀妈，小楚你咋能拿出来试穿。这衣服不好拿出柜台的。”
杜鹃还以为楚易想给她试穿看看，赶紧拉着他要他把衣服挂回去。
楚易笑嘻嘻掏出票据，说道：“媳妇儿，这不是试穿的衣服，是按照你尺码买的成衣。回头我陪你一块回娘家，咱们穿好的，再提些礼物回去看咱爸妈。”
杜鹃怔怔看了的确良衬衫好一会儿，半天没缓过神来。
22块钱一件的的确良，贵的离谱，换算到后世相当于2500块钱。
她身上这件土棉布，都穿了三四年，还是她大姐留给她穿的旧衣。
杜鹃茫然呆了一会儿，果断利索地拉着他要去退货。
“小楚，这衣服太贵重了，我实在不能收。”
楚易抓住她雪白的皓腕，掰过她身子哄道：“媳妇，你是我老婆，我给你买一件衣服咋了。难道你还觉得你是我师娘？不肯做我媳妇？”
周围人很多，杜鹃无措拘谨的搓搓手，小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楚，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成衣太贵了，比布料还翻三倍呐。”
她心里感动的很。
刚才她只是站在的确良铺子前张望了两下，停留的时间有些长不舍得走，就被楚易敏锐的捕捉到，让她心里有一种被人重视的感动，和甜蜜。
楚易牵过她柔嫩的小手，安抚说道：“咱们买布料回去找裁缝铺加工也行，但我知道媳妇你舍不得裁缝铺的钱，肯定要找那些心里有鬼的大娘裁。那些大娘不就想着揩油，多留一块布是一块么，到时候账一算，还不如买成衣。”
他态度斩钉截铁，杜鹃见他那么坚定，心里觉得暖暖的，人生第一次有被重视的感觉。
她温柔笑了笑，伸出青葱手指揉开楚易眉心的褶皱，哄道：“好好，我穿。谢谢老公。”
她踮脚在楚易脸颊落下一个吻。
楚易瞬间眉开眼笑，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的甜。
他揽过杜鹃纤细的小腰，觉得一件衣服能买到媳妇的笑容，这钱花的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