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老家距离厂区三十公里路,要是坐有轨电车转公交得花个四五小时。小程一脚油门轰下去,山路转一转,三十公里路一小时也就到了。
三人到的时候是傍晚,杜家村晒谷子广场上正在放露天电影。
不少村民孩子们聚集观看,村里请来的掌勺师傅正在领着学徒工张罗着第二天的大席,隔壁姑嫂,婶子都出了人手来帮忙。
在这年代,上门不拎点心,等于空手探亲。
楚易左右手提满了礼物袋子,领着杜鹃进村。晚辈们给长辈送礼都免不了提大包小包,老人家能收到很多糕点,糖果,都拿去给孩子们分。
杜鹃战战兢兢,有些心慌。
“这要是咱爸妈问起来,哥嫂问起来,我可咋说?”
楚易两手都提满了,没法牵她,笑道:“媳妇,待会儿你不用说话,你交给我就行,保管给你办的漂漂亮亮,叫你爹妈挑不出你刺来。”
杜鹃还是心惊胆战。她是个传统女人,被爹妈换亲卖给裴家,保守的思想让她觉得就得对裴家百依百顺,哪里有领着别的男人进门的道理?
她和孙玲玲打了个照面,孙玲玲笑呵呵招呼里面的人,扯亮大嗓门喊。
“鹃子带着她老公回村喽!”
这么一喊,村里孩子王领着十几个孩子们起哄,跑出来就要讨糖吃。
楚易笑呵呵也不拘束,分着水果糖,和奶糖,喊道:“吃了我的糖,要喊我什么?”
孩子王只知道杜鹃嫁人嫁出村了,他很有眼力见,一瞧楚易人高马大,长得俊朗又清爽,笑嘻嘻甜甜喊道:“姨夫好!姨夫和姨妈真登对,瞧着咱姨妈眼光就好,处了个那么帅的对象。
楚易心情好,爽朗一笑,将一袋子巧克力酒心糖果掏出来。
“嘴真甜,吃巧克力吃的吧!”
孩子王欢呼一声,兴奋拿着巧克力就跑去孩子群里炫耀。
十几个孩子纷纷围着楚易和杜鹃,一口一个喊得亲热。
“表姨夫好!”
“姑父!您和姑姑天仙配!瞧着就是男帅女美!”
“表姑父,恭喜您和姑妈,早生贵子!以后我带着你俩的孩子满村耍,叫被人不敢欺负他!”
孩子们有什么坏心思,只想着尝一口城里的酒心巧克力。
楚易哈哈大笑,将糖果都分下去。
杜鹃心里的焦躁被抚平好些,满脸感激看着楚易。
她忽然感觉有楚易在,像是有了依靠,好像心漂浮不定终于遇到了港湾。
孙玲玲扯着杜鹃就往屋里走,笑呵呵说道:“鹃子,这么多时间你也该看看你爹妈了,不能嫁出去就做泼出去的水啊。”
杜鹃踏进阔别已久的老房子,心里百感交集。
她二哥看中裴光彪的妹妹裴芳芳,但没钱娶媳妇,裴家提出换亲。叫她给裴光彪当老婆,裴芳芳这俏寡妇才领着儿子,进了杜家家门,成了她二嫂。
“爹,妈,我回来了。”
杜父和杜母都在后院灶间张罗。后院打起大棚,搭了两口大铁锅,请来的掌勺师傅领着人备第二天的席,缺人手。
杜母头都没抬,吆喝她:“丫头,过来搭把手!”
杜母把围裙给她系上,瞧见她脖颈露出的红痕,淡淡说道:“又遭打了啊。”
裴光彪爱打人,村里人人都知道。裴芳芳和二哥吵架的时候,裴光彪喝了大酒,冲回村里酒瓶照着二哥头上就打,打了个头破血流,人都差点搭进去。
杜家窝囊,碰见彪悍的裴光彪一声不敢吭气,二哥白白受了一顿打,额头在医院里缝了二十多针。
杜父喊道:“裴家一个个都烈的很,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谁叫你二哥就稀罕你二嫂。好在你二嫂肚子也争气,这不给咱们杜家添丁来了。”
裴芳芳在二哥杜建设的搀扶下,挺着身怀六甲的肚皮走出来。
她瞧见杜鹃满脖子的红痕,冷笑一声,轻蔑说道:“又不听话了,活该挨打。”
杜鹃眼含泪水,委屈地看着杜建设,轻声说道:“二哥。”
杜建设不敢看她,回避她委屈又支离破碎的眼神。
杜建设叹了口气,说道:“鹃子啊,是二哥对不起你。你听话一点,也能少挨几顿打。你自个想开就行,日子跟谁过都是过。”
杜家瞧见杜鹃身上的伤痕,没有一个敢说一句体己话。
裴芳芳呵斥她大儿子别粘着她,手里抱着三岁的小儿子,肚里还怀着一个。
她都没给杜鹃一个眼神,冷冷说道:“我听我哥说,你给他弄了一套单位房?算你还有点用。等我家老大长大了,你们那套单位房,给我家老大住去。”
二哥杜建设还想说话:“我妹的单位房,那是她的啊”
裴芳芳凶狠瞪他,杜建设低头和鹌鹑一样不敢再吭声。
裴芳芳冷笑说道:“她的?她一个嫁人的妇女要什么单位房?住工人宿舍就行!反正我哥生不出孩子,她和我哥的单位房,到时候还不是我的么。”
杜建设小声说道:“那也该给咱们的孩子大了留着。”
裴芳芳不耐烦瞪他:“我哥的房子,我想给谁就给谁!你的孩子你疼,我孩子我就不心疼?再说,我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么。”
她是俏寡妇,之前的男人下矿井人没了,留下七岁的大儿子,过了一年半年,二儿子出生。村里也没人敢问,她男人死了一年半年,二儿子就算遗腹子,也没那么久啊。
村里都知道裴家俏寡妇名声不好,但架不住杜建设疯了般喜欢。
妇联主任也说,杜建设真是被黄皮子迷了眼,鬼迷心窍的坑害了亲妹妹。
杜建设埋头应声,一个不字都不敢吭气。
杜鹃心里拔凉拔凉,对娘家很绝望。
她鼓起勇气将礼物放在地上,就要往回走。
“爹,妈,我看过奶奶就走了,厂里就请了一天假,晚上我就回去了。”
裴芳芳贪婪的眼睛,激动地看着地上的贺礼,赶紧拆开袋子拿出最亮眼的麦乳精。
她兴奋地咧嘴笑道:“麦乳精好啊,老大!你和老二快去用勺子舀两勺,和水调一调冲了喝。”
在这年代,谁家孩子能吃上一口麦乳精,那几乎是全村孩子都羡慕的奢侈品。
孩子更喜欢干嚼麦乳精,不加水和,味道更浓郁。大人一口都不舍得吃,只能趁着孩子喝的时候,眼巴巴看着,闻着麦乳精好闻的香味儿犯馋瘾,拼命吞口水。
“嫂子,这些都是我们给奶奶的寿辰贺礼,不是给你孩子的。”
杜鹃看着杜建设,期待杜建设能说一句话。
杜建设避开视线,杜家所有人埋头准备大席的菜,就和没听见似的,埋头当鹌鹑。
杜鹃彻底绝望,心拔凉拔凉,只觉得满腔真心喂了狗。
她为二哥的幸福答应换亲,但又有谁在意她过得好不好?
就连最疼爱她的娘,瞥她一眼,只哀怨的叹了气:“苦命的孩子啊,你嫁去裴家,我们也只能当你死在外面了。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前世没修好福气。”
杜鹃恍恍惚惚,差点站不稳身子,那一刻她多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将她从泥沼中拉出来。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扶稳她站不住的身子,叫她温软的娇躯贴靠上来。
杜鹃愣住。
楚易中气十足的声音,洪亮响起。
“爸!妈!二哥!我带媳妇看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