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易看着汪东来忿忿又不甘心的表情，心知肚明。
他实话实说：“苏联现在国内不太平，混乱的很。陈远哪怕不和教会合作，你以为他就能赚到钱么？街边打砸抢的混混那么多？他卖不出去，食材也会被抢空。”
这一年，苏联大混乱，多少倒爷在苏联被抢，货被拦路夺走，更是被当地组织放火烧仓库，能拿走的被拿的一个不剩。
这是倒爷最艰难的一年，也是苏联内蕴机会最多的一年。
楚易正抱着已经三岁的小豆腐，在家里小白板上用磁性笔画着版画。
他手握住闺女小小的手，耐心地哄着：“宝贝来这样画它！哎，这是一只兔子。”
小豆腐咯咯笑着，童稚的声音十分可爱。
筒子楼厨房里，杜鹃正在烧着中午的菜，招待来做客的汪东来，瓶瓶罐罐酱油和醋的声音摆弄，家里很有温馨的烟火气。
汪东来看着楚易现在的生活，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楚哥，苏联那么混乱，那陈远为什么不回来？你为啥下周还要去苏联？”
楚易买了去帝都的火车票，要从帝都去满洲里，然后坐满洲里的国际列车去莫斯科，这条铁路新开通。
楚易想了想，给他打了个比方。
“过去你在苏联做烙饼，一天能赚个200美刀。但现在街上打砸抢那么多，每个人兜里都没钱，也没有正经工作，但饿着肚子快死了，你说要是你是当地人你会怎么办？”
汪东来愣了愣，说道：“当然是和兄弟们商量想办法，先把食物弄回来保障家里人。
这几年，他凭借从苏联带回来的第一桶金，一万块也算是过上好日子，娶了媳妇在老家盖了楼。
但媳妇总是抱怨钱不够花，他安慰媳妇每户人家都是这样，穷有穷的过法，平平淡淡一家人平安在一起就是幸福。
但他媳妇不这么认为，总是看着隔壁村支书家儿媳的好日子，羡慕的说话酸溜溜：“你没本事，看看人家男人多有本事。你一辈子在那个破厂里，混到退休晋升也轮不到你，跟着你我真是过苦日子，以后儿子要娶媳妇都要钱，你还不跟着你们陈卫民出去单干？”
汪东来发火：“陈厂长出去单干那是他退休了，那些骨干也退休了。第三机床厂对我有恩，我能辞职去跟着陈卫民干么？”
他对厂子忠诚的很，想到要离职就很有愧疚感。
这一年代，工人把厂子当家，吃喝医疗娶妻托育都在厂区里，对厂有深厚的感情。
汪东来媳妇啐他：“辞职跟着他有钱拿就行。”
汪东来沉默下来，所以这次他看见楚易赚大钱回来，非常心动，但又很犹豫。
楚易建议他：“等过一年，可以去苏联再干一票，到时候你和陈远打商量，他也缺人手。熟人总比生人信得过。”
汪东来眼里冒出光：“陈远真的还能拉我一起干？”
他都不太确定，过去那么久，过去发达的兄弟还能想着他？拉他一把？
楚易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红双喜，笑道：“那必须滴，都是兄弟，有钱一起赚。现在上车也不晚。”
有了楚易这句话，汪东来就放心很多。
来年年初，汪东来跟着楚易一块去莫斯科。
这一年，汪东来发现莫斯科大变样。
过去的大市场现在成了各组织囤聚的仓库，国人想要在这里做生意赚钱，保护费只多不少。
陈远给两人定了招待所，但招待所还没进去，就发生了抢劫案。他只能换了家高档宾馆给两人定，这才一夜安宁。
汪东来震惊地看着满目狼藉的大市场：“这里怎么成这幅样子了？”
楚易抽了根烟：“对于过去这是大市场最差的一年，但在未来八年里，现在是最好的一年。”
汪东来心中动容。
陈远告诉他：“自助餐店需要人手，你来帮忙不。”
汪东来看陈远头上居然长出了白发，心中感慨万千。陈远和他一般大，今年不过二十六，怎么就长了那么多白发？眼角看着很是沧桑，这几年像是经历了别人的大半辈子一般。
陈远轻笑：“别提了，咱们回去聚一顿，然后边喝酒边说。对了直接关门去我店里聚。今晚不好再开张喽。”
他目光看向街头，这一年苏联混乱，大量无业青年加入各种混混组织，打砸抢只为了获得一些生活必需品。
大量国人倒爷都在这时候被抢。更有摆摊的倒爷被组织抢劫后，报警，结果被苏联警察带走讹走好大一笔钱。
汪东来忽然奇怪说道：“秦大兵呢？秦大兵上回离开厂子，后来也没了消息。”
陈远看向楚易。
楚易说道：“秦大兵跟着他堂哥秦文华在干，他们不在莫斯科，跑去哈萨国立大学那片，在国立大学后面支几个铺子，专门赚大学生，和进修生的生意。”
进修生来念书，大多也是抱着倒腾一波，树挪死人挪活的念头。
秦文华很有商业头脑，趁着机会做进修生的接待，除了当地导游，接待新落地的进修生，还能低价从进修生手里把牛仔裤，皮夹克，纸巾牙膏，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收上来。
进修生都是小白，哪里懂里面的弯弯绕绕，按照秦文华的话说：“他们当我好大哥，我也没亏待他们，他们就算跑来莫斯科路费就得多少了？卖给我不是省了一笔精力么，精力都是钱啊。”
秦大兵跟着秦文华干，没几年也在哈萨国立大学那片发了家，两人开了两家打通的街边店铺。
但楚易说道：“这两天他们失去消息了，电话也没回，估摸着出了点事。”
这时候楚易的传呼机响，他点开一看还真是秦文华发来的消息。
他眉头紧锁：“坏了，秦家兄弟出了事。”
汪东来大惊，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陈远反倒是一脸淡定，无所谓地说道：“还能什么事，遇到仇家了呗。运气好些，能去苏联警局躲上一阵子，交上打点费，多给警局交点钱，出来赶紧回国躲过去。要是运气差一点”
汪东来紧张地咽了咽喉：“运气差点会怎么样？”
陈远还没说话，楚易笑道：“运气差点，他们不肯放弃哈萨国立大学那边的机遇，和铺子，不舍得回国，那就继续在那干。但是现在苏联越来越乱，什么时候被仇家找上门弄死都不知道。”
汪东来吓得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颤。
若是过去他在国内，有人说去苏联做倒爷能赚大钱，但有生命危险，他肯定以为这是瞎扯淡，就是纯属吓唬膈应人。
但现在他听见近在咫尺的秦大兵都有风险，危险来到自己认识的人身边，他忽然有些犹豫后缩，不确定这次来苏联的决定正不正确。
楚易轻松耸肩，笑笑说道：“秦大兵不开口，至少他还有秦文华这个堂哥。要是秦文华有事他会和我，陈远联系。”
汪东来看向陈远：“秦大兵过去在厂里这样针对你们，你们还愿意拉他一把？”
陈远苦笑说道：“说到底，恩恩怨怨再多，也是国人，熟悉的人。都跑来苏联卖命了，还不团结，这不是自找死路么。”
在苏联国人都会抱团，消息共享，资源互通。再多的仇怨在生命面前，都能放下。
汪东来点点头，下决定般攥紧拳头：“我跟着你们干！这条路再难走我都出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陈远伸出拳头，和他拳头击打在一块：“说得好！开弓没有回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