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广州城,潮湿空气里夹着龙舟雨的预兆。陈明远站在十三行街新租的作坊二楼,手里捏着一纸刚送来的货单,指节渐渐发白。
“东家,这是本月第三批被退的珍珠粉了。”林翠翠咬着下唇,将一袋质地粗糙的粉包摊在桌上,“供货的‘宝昌号’说珠江口的采蚌人突然集体抬价,好珍珠全被‘广盛行’包揽了去。”
上官婉儿用银匙挑起少许粉末,在光下细看:“杂质太多,这种粉若掺入面膜,贵妇们脸上怕是要起红疹。”她看向陈明远,“按生产账册算,现存原料只够支撑五日。五日后若无上等珍珠粉,我们与十五家胭脂铺签的契书便要作废——违约金是货值的五倍。”
窗外传来码头货船的号子声,而作坊内一片死寂。
陈明远忽然将货单揉成一团,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来得正好。我正愁这面膜生意太平顺,显不出手段。”
当日下午,“陈氏美颜坊”东主亲访宝昌号的消息传遍了十三行。
宝昌号的周掌柜是个精瘦老头,见到陈明远时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闪烁:“陈东家,非是老朽不守信,实是广盛行的王掌柜出价高三成,采蚌人都奔他去了。生意场上,价高者得嘛。”
“高三成?”上官婉儿迅速拨动算盘,“以当前珠市行情,这个价格已无利润。广盛行此举若非恶意竞价,便是另有所图。”
林翠翠忍不住插话:“定是看我们面膜卖得好,眼红了!昨日我还看见广盛行少东家在茶楼里,跟和珅府上的管事喝工夫茶呢!”
此言一出,陈明远心中雪亮。自面膜在贵妇圈中传开,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早该料到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只是未想到,对方出手如此快、如此准——直接掐断了最关键的原料。
回程轿中,陈明远闭目沉思。清代珍珠多取自淡水蚌,广东的珠蚌以珠江口和合浦为佳,采珠业自明代便有成规的组织。若广盛行真与和珅势力勾结,垄断珠源并非难事。
“东家,不如我们改用其他美白方子?”张雨莲轻声建议,“《本草纲目》载有白芷、白芨、白茯苓三白散,或可替代。”
“替代品撑不起‘宫廷秘方’的名头。”陈明远摇头,“那些满洲贵妇认的就是‘珍珠养颜’这四个字。这是品牌认知,换了配方,便是自降身价。”
他突然睁眼:“去城南珠市。既然买不到现成的粉,我们直接见采蚌人。”
城南珠市鱼龙混杂,腥咸的河鲜气味与珠光宝气奇异交融。陈明远一行人的绸缎衣裳在粗布短打的贩夫走卒间格外扎眼。
几个采蚌人蹲在角落,见他们走近,纷纷扭头避开。唯有一个老蚌工没动,他双手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污——这是常年潜水采蚌留下的印记。
“老伯,打听个事。”陈明远蹲下身,递过一支自制卷烟,“广盛行包了你们所有上等珠蚌,出价几何?”
老蚌工迟疑地接过烟,就着陈明远的打火机点燃——这神奇的小物件让他眼神一亮。他深吸一口,哑声道:“一斤带蚌三十文,比市价高十文。但只收‘灯下无瑕’的上品,十蚌里未必有一蚌合格。”
“那不合格的珠蚌呢?”
“砸碎取肉,贱卖给鱼贩。”老蚌工苦笑,“其实有些珠只是形状不圆,磨成粉是一样的。但广盛行的验珠师说不收,便是不收。”
陈明远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珍珠粉的奥秘,古人重“形”而轻“质”,其实不规则珍珠的化学成分与圆珠并无二致。这是现代常识,却是古代盲区。
“老伯,若我收你们所有‘不合格’的珠蚌,按二十五文一斤,你那些兄弟肯卖否?”
老蚌工眼睛瞪大:“此话当真?那些蚌肉已不值钱……”
“我只要蚌壳里的东西。”陈明远微笑起身,“明日此时,带蚌来西码头三号仓。记住——此事若传出去,生意便没了。”
回作坊的马车上,林翠翠不解:“东家,我们收次品做什么?磨出来的粉卖相不好,贵妇们不会要的。”
“谁说要直接卖了?”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面小玻璃镜——这是他在十三行淘到的西洋货,“婉儿,算一笔账:若我们将次品珍珠磨粉后,用细绢筛去杂质,再以少量淀粉调整色泽,成本比上等珍珠粉低几成?”
上官婉儿心算飞快:“低六成有余。只是……这不算以次充好么?”
“珍珠粉的美白功效,主要来自其含有的氨基酸和微量元素,与形状无关。”陈明远道,“我们并未降低品质,只是打破了‘圆珠神话’。这叫——科学理性消费。”
张雨莲忽然轻呼:“我想起来了!《雷公炮炙论》中有‘碎珠入药,其效不减’的记载,只是世人多崇圆整,此说渐被遗忘。”
当夜,作坊灯火通明。陈明远亲自设计了一套简易研磨筛分装置:利用水力带动石磨,磨出的粗粉经三层细绢筛,最后一道竟用了上官婉儿从西洋商行找来的丝绸——那细腻程度,连最挑剔的验珠师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第三日清晨,陈明远正在检验第一批“次品珍珠粉”的细腻度,林翠翠气喘吁吁跑进来:“东家,不好了!西码头仓库……被官府查封了!”
陈明远手中瓷碗“铛”地落地。
赶到西码头时,只见仓库大门贴着广州府的封条,几个衙役守在门口。为首的书吏板着脸:“有人举报,此仓囤积私盐。府尊有令,彻查期间,一应货物不得移动。”
“私盐?”上官婉儿蹙眉,“我坊账目清晰,何来私盐?”
“这就要问陈东家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广盛行少东家王仕魁摇着折扇走近,身后跟着两个账房模样的男子。他年不过三十,却已有了商贾的圆滑与狠厉:“陈东家,听闻你近日大量收购次品珠蚌,莫不是想以次充好,欺骗十三行的客商?小弟看不下去,只好请官府主持公道了。”
林翠翠气得满脸通红:“你血口喷人!我们收次品蚌是为了——”
“翠翠!”陈明远喝止她,转向王仕魁,“王少东消息灵通。只是不知,举报私盐与收购珠蚌有何关联?”
“打开仓库一验便知。”王仕魁笑容渐冷,“若真是清白,府尊自会还你公道。只是这查封少则十日,多则一月……不知陈东家那些订单,等不等得起?”
这是明谋。仓库里确实有刚运到的五百斤次品珠蚌,一旦开仓,广盛行便可坐实“以次充好”的罪名。若不开仓,原料断绝,违约如山倒。
陈明远盯着封条,脑中飞速运转。清代盐法严苛,私盐罪名可大可小,若无人作梗,此事本不难澄清。但王仕魁既然敢出手,定在官府打点妥当。
“东家,要不要去找李大人?”张雨莲低声道。她指的是广州知府李侍尧,陈明远曾用一面西洋怀表与他搭上关系。
“来不及了。”上官婉儿摇头,“官场程序繁琐,等李知府过问,至少三日。”
烈日下,陈明远的后背渗出冷汗。这是他穿越以来遭遇的最凶险的商业围剿——原料被垄断,仓库被查封,对手与官府勾结。若按正常途径,已是死局。
他忽然笑了。
“王少东好手段。”陈明远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你可知,我那些次品珠蚌,本就不是用来磨粉的?”
王仕魁一愣。
“珠江口珠蚌,有一种稀有的‘五彩蚌’,其珠不圆,却是制造西洋‘彩虹镜’的必需品。”陈明远信口胡诌,语气却笃定如真,“我收次品蚌,实是暗中为两广总督寻制贡品之料。此事机密,本不欲张扬。既然王少东惊动了官府……”他故意顿住,“那陈某只好如实禀报总督大人,只是这‘泄密’之责,不知王少东担不担得起?”
王仕魁脸色变了。清代贡品事务牵涉皇权,最是敏感。陈明远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一时难辨真假。
趁对方犹豫之际,陈明远转身对书吏拱手:“这位大人,仓库可暂封一日。明日此时,陈某自会请来总督府手令。若届时无令,再开仓查验不迟。”
这番以进为退,既争取了时间,又将压力抛回给对方。书吏显然不愿卷入高层的浑水,含糊应下。
回程路上,林翠翠拍着胸口:“东家,您真认识总督府的人?”
“不认识。”陈明远擦去额角冷汗,“缓兵之计罢了。”
“那明日如何是好?”上官婉儿忧心忡忡。
陈明远望向珠江南岸,那里是洋商聚居的十三行夷馆区。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请布莱克先生。就说……我有笔关于‘玻璃制造’的生意与他谈。”
英国商人布莱克的商馆里飘着红茶与雪茄的味道。这个四十岁的东印度公司代表,对陈明远拿出的“彩虹镜”说法嗤之以鼻:“陈,珍珠不可能制造光学镜片。你在撒谎。”
“但玻璃可以。”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凸透镜——这是他拆了一只怀表镜片,“布莱克先生,若我能提供一种方法,让你们的平板玻璃卖出水晶的价钱,可否请你帮个小忙?”
一小时后,陈明远走出商馆,手中多了一封英文信函。布莱克答应以“英商货物被误扣”为由,向广州府施压——东印度公司的面子,知府不敢不给。
“代价是什么?”上官婉儿敏锐地问。
“玻璃镀膜技术的雏形。”陈明远苦笑,“我画了张草图,解释如何用硝酸银让玻璃反光更亮。这东西若被他们研制出来,几十年后或许会改变世界。”
但为了眼前生存,他别无选择。
次日,仓库果然解封。王仕魁没有出现,只派人暗中盯着。陈明远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回合。
当晚,新磨的珍珠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张雨莲用鸡蛋清与蜂蜜调了一小碗,敷在手背上测试,半个时辰后洗净,那片皮肤果然细腻透亮。
“成功了!”林翠翠欢喜雀跃。
陈明远却无喜悦。他独自走上作坊天台,望着十三行连绵的灯火。这座繁华的贸易帝国下,暗流比他想象的更汹涌。广盛行只是明枪,和珅的阴影才是真正的暗箭。
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今日清点珠蚌时,他在最底层发现了几只奇怪的蚌——壳内壁刻着极细微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那不是采蚌人的手法。
“东家。”上官婉儿无声地出现在身后,月光照着她手中的一片蚌壳,“我查了古籍,这种刻痕……像是前明锦衣卫传递密讯时用的暗码。”
陈明远脊背一凉。
“还有,”上官婉儿的声音更轻,“张雨莲下午去药铺采购蜂蜜时,看见一个采蚌人与和珅府上的管家在暗巷交谈。她记下了那人的特征——左手缺了三指。”
正是前日与他们交谈的那个老蚌工。
夜风骤起,珠江潮声隐隐。陈明远握紧栏杆,指节发白。原来从原料危机到仓库被封,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而那个看似憨厚的老蚌工,竟是埋得最深的棋子。
但这盘棋,对方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远处传来打更声。陈明远转身下楼,在踏入光亮的刹那,他瞥见对街茶馆的二楼窗口,一道人影迅速隐入帘后。
那人腰间佩玉的轮廓,像极了前日在码头见过的,两广总督府亲卫的制式。
刻字珠蚌、假扮采蚌人的密探、暗中监视的总督府亲卫——原料危机背后,究竟牵扯着怎样庞大的暗网?陈明远为自救而透露的玻璃镀膜技术,又会为这个时空带来怎样的变数?而三秘书中,最早发现蛛丝马迹的张雨莲,为何选择在深夜单独告知上官婉儿,而非直接禀报陈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