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十三行街巷浸在浓稠的墨色里。陈明远新设的“明颜坊”后院,油灯早已熄灭,白日里熬制面膜的灶台还残留着淡淡蜜香。
墙头忽有黑影掠过。
那身影如狸猫般轻捷,落地无声,径直摸向西厢库房——那里存放着三日后的“芙蓉品鉴会”所有珍稀原料:南海珍珠粉、武夷岩蜜、滇地茯苓,以及三日前才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中购得的半匣西洋玫瑰精油。黑影在门前略作停顿,从腰间摸出根细铜丝,锁簧轻响,门开一线。
库房内,黑影熟稔地避开了地上故意洒落的薄灰——那是上官婉儿布下的简易警报——却在伸手去取架上瓷罐时,触动了罐底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叮——”
檐角铜铃乍响!
几乎同时,东厢房门猛然推开。陈明远披衣执灯而出,身后跟着衣衫整齐的上官婉儿——她手中竟捧着本账册,显然尚未就寝。
“果然来了。”陈明远声音沉稳,灯影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黑影急退,却见院门已被两名护院堵住。林翠翠从廊柱后转出,手持短棍,杏眼圆睁:“好个偷香窃玉的贼!姑奶奶等你两夜了!”
贼人眼见无路,竟从怀中掏出包粉末迎面撒来!白色尘雾弥漫,带着刺鼻气味。众人掩面后退间,黑影已翻身上墙。
“他跑不了。”
清冷声音从屋顶传来。张雨莲不知何时已立在屋脊,月白衣袂在夜风中微扬。她指尖寒光一闪,三枚银针破空而去。贼人闷哼一声,从墙头跌落,右腿已然麻痹。
护院一拥而上将其按住。陈明远提灯近前,扯下对方面罩——竟是个二十出头的清秀青年,面生得很。
“谁派你来的?”陈明远蹲下身,灯火映着青年苍白的脸。
青年咬唇不语。
上官婉儿走上前,仔细打量贼人衣领袖口,忽然道:“袖口有银线暗纹,这是‘永盛行’学徒的制式。永盛行掌柜姓赵,专做胭脂水粉,三日前在商会放话,说我们的面膜不过是‘乡野妇人涂脸的浆糊’。”
林翠翠柳眉倒竖:“原来是那老匹夫!看我明日不拆了他铺子!”
“不急。”陈明远起身,目光深沉,“他派来的不是取材,而是取配方。”他指了指贼人腰间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的不是珍珠粉,是寻常石膏粉——他是来调包的。若我们三日后品鉴会上用了假料,当场出丑,这生意就毁了。”
夜风骤起,廊下灯笼摇曳。陈明远望着漆黑天幕,缓缓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把品鉴会办成。”
次日清晨,明颜坊正堂气氛凝重。
被盗的瓷罐陈列在案,旁边摆着贼人带来的石膏粉。上官婉儿以竹镊仔细比对,眉头微蹙:“颗粒细度相差三成,色泽偏灰,若真掺入面膜,敷面后必会泛红发痒。”
张雨莲检视从贼人身上搜出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蓝光:“针上淬了麻药,配方古怪,似有滇南草乌痕迹。此人来历不简单。”
林翠翠气鼓鼓地翻查贼人衣物,忽然从夹层摸出块铜牌,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这是什么鬼画符?”
陈明远接过,瞳孔微缩。那符号他见过——在和珅府上一位幕僚的扇坠上,是内务府下属皇商暗标。
“永盛行只是幌子。”他放下铜牌,声音发冷,“真正的黑手,怕是京城里那位。”
屋内霎时寂静。窗外传来珠江上货船的号子声,衬得堂内越发压抑。若真是和珅插手,这已不是商战,而是生死局。
上官婉儿率先打破沉默:“品鉴会请帖已发,广州知府、粤海关监督及十三行头面商家的女眷都应了邀。若此时取消,我们今后在广州再难立足。”
“那就更要办,而且要办得风光。”陈明远走到窗边,晨光洒在他肩头,“他们想让我们出丑,我们偏要惊艳全场。”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女:“婉儿,你重新核算所有原料配比,务必做到分毫不差。雨莲,你精通药理,这几日试制时,每一批都要亲验。翠翠……”他顿了顿,“你去查永盛行最近和哪些官面上的人来往,但要小心,莫打草惊蛇。”
林翠翠眼睛一亮,这种打探消息的活儿正合她性子:“包在我身上!”
分工既定,明颜坊如精密器械运转起来。上官婉儿埋首案前,算盘珠响如急雨,她以数学推演优化了蒸煮火候与搅拌次数,将珍珠粉研磨细度又提升一成;张雨莲在药室闭门不出,以银针试毒之法改良了防腐工序,添入微量艾草汁,既增清香又防变质;连陈明远都亲自上阵,将从澳门商人处学来的简易蒸馏法改良,提纯玫瑰精油。
只有林翠翠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第三日黄昏,她红着眼眶冲进书房,发髻都有些散了:“永盛行掌柜昨夜暴病死了!我去时官府已封了铺子,说是急诊。可邻铺伙计说,前日还好好的,晚上有一顶青呢小轿来接,回来就……”
陈明远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账册上晕开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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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口。干净利落。
“青呢小轿……”上官婉儿沉吟,“广州官场,能用青呢轿的不过十人。”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十三行码头灯火渐起,洋船桅杆如林。这繁华之下,暗流已变成旋涡。
品鉴会当日,明颜坊张灯结彩。
为避嫌,陈明远将场地设在珠江畔一处私人园林。园中芙蓉正盛,粉色花朵映着碧水,故取名“芙蓉品鉴会”。午时刚过,软轿香车便络绎不绝。
陈明远一袭月白杭绸长衫,立于园门迎客。他身后,三女各司其职:林翠翠着桃红襦裙,笑语嫣然招呼女眷;上官婉儿素衣淡妆,指挥丫鬟们有序呈上茶点;张雨莲则在屏风后的静室准备敷面用具,银针、玉勺、瓷碗排列齐整,纤尘不染。
广州知府夫人最先到,这位四十余岁的贵妇面带审视之色。陈明远亲自引她入座,奉上特制的“芙蓉初露”面膜——瓷碗中膏体莹白如玉,掺着细碎珍珠光泽,玫瑰清香若有若无。
“此物真能令人容光焕发?”知府夫人挑眉。
“夫人一试便知。”陈明远从容道,“此方取珍珠润泽之性、岩蜜滋养之功、茯苓安神之效,佐以西洋玫瑰精油通络活血。敷面一刻,胜似三日安眠。”
屏风后,张雨莲亲自为女眷敷面。她指尖温热,力度恰到好处,银针在几个穴位轻点,促进吸收。不过盏茶功夫,首批试用的几位夫人对镜自照,皆发出轻呼——面上倦色确然淡去,肌肤透出自然光泽。
园中惊叹声渐起。
正当气氛融融时,忽有丫鬟惊慌来报:粤海关监督刘大人的夫人敷面后,面颊泛起红疹!
满园霎时寂静。所有目光投向陈明远。
刘夫人已从屏风后冲出,以帕掩面,声音发颤:“我这脸……若毁了,你们谁担得起?!”
林翠翠脸色煞白,上官婉儿疾步上前欲察看,却被刘夫人身侧嬷嬷拦住。眼看局面将乱——
“夫人莫急。”
张雨莲缓步走出,手中托着个青瓷小盒:“可否容民女一观?”
她声音清冽如泉,有种奇异的安抚力。刘夫人迟疑片刻,放下手帕。只见她双颊确有红点,但细看并非疹子,而是极细的皮下出血点。
张雨莲以银针轻触,又凑近细嗅,忽然问道:“夫人今晨是否服过‘通络散’?”
刘夫人一怔:“你怎知?我近日肩颈酸痛,大夫开了此药。”
“这便是了。”张雨莲打开手中瓷盒,挖出些透明膏体,轻轻涂在红点处,“通络散中有川芎,活血力强。面膜亦能活血,两相叠加,体虚者面部毛细血管易破。此乃正常反应,敷此清凉膏,半炷香即消。”
她手法轻柔,语气笃定。不过片刻,那些红点果真渐淡。刘夫人对镜细看,不仅红点消退,肌肤竟比先前更显饱满润泽。
“神了!”她转怒为喜,“张姑娘真是妙手!”
一场风波化于无形。园中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女眷们争相询问面膜何时上市。陈明远适时宣布:“为保品质,每月仅售百盒,今日预订者,可得‘芙蓉金帖’,日后新品优先品鉴。”
这“限量”之法,顿时激起争抢。
夕阳西斜时,品鉴会大获成功。定金收了满满一匣,请柬雪片般飞来邀陈明远赴宴。园中宾客渐散,只剩下满园芙蓉与一地落晖。
陈明远长舒口气,转身看向三女。林翠翠正眉飞色舞地数着银票,上官婉儿已在核算成本利润,张雨莲默默收拾着药箱,额角有细密汗珠。
“今日多亏你们。”他由衷道。
三女抬头,目光相遇,又各自移开。这一刻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夜色再临,明颜坊后院摆了一桌简单庆功宴。
陈明远亲自斟酒:“第一杯,敬婉儿神机妙算,原料调配分毫不差。”
上官婉儿举杯,眼中映着烛火:“是公子应对得当。今日刘夫人之事若处理稍迟,便是灭顶之灾。”
“第二杯,敬雨莲妙手回春。”陈明远看向张雨莲,她以茶代酒,浅浅一笑。
“第三杯……”他转向林翠翠,却见她趴在桌上,脸颊酡红,已偷喝了好几杯。
“公子偏心。”林翠翠醉眼朦胧,“她们都有功劳,就我没有……”
“你有。”陈明远认真道,“若非你前日打探到永盛行掌柜暴毙,我今日也不会多备三套应急方案。”
林翠翠这才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我还以为……自己总是最没用的那个。”
烛花噼啪一响。
夜深人静时,陈明远独坐书房,复盘今日种种。品鉴会虽成,但刘夫人过敏当真只是巧合?那通络散……未免太及时。
正思忖间,窗扉轻响。
一道黑影闪入,单膝跪地:“公子,查到了。刘夫人的通络散,是昨日才换的新方子。开方的大夫,上月曾秘密进过粤海关监督府。”
陈明远心中一凛:“和珅的手,已经伸到广州医馆了?”
“不止。”黑影压低声音,“线报说,京城有旨意南下,似是皇上要派钦差巡视十三行。和珅大人恐怕想在那之前,让公子……消失。”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喧哗!
陈明远疾步推门,只见库房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中,有人高喊:“走水了!快救火!”
护院、伙计纷纷提水奔去。混乱中,陈明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火光边缘一闪而过——竟是白日品鉴会上,刘夫人身边那个拦路的嬷嬷!
他心念电转,不向库房,反而冲向原料密室。门锁完好,但推开门的刹那,寒光迎面刺来!
陈明远侧身闪避,匕首擦肩而过,划破衣袖。刺客蒙面,招招狠辣,显然训练有素。缠斗间,陈明远渐感不支——今日劳心劳力,气力已竭。
危急时刻,三道身影同时冲入。
林翠翠短棍横扫,逼退刺客一步;上官婉儿将算盘掷出,铜珠四散扰敌视线;张雨莲银针疾射,正中刺客腕穴!
匕首当啷落地。
刺客见势不妙,撞窗而逃。陈明远欲追,却觉肩头剧痛——方才那一刀,终究划开了皮肉,鲜血已浸透半幅衣袖。
“公子!”三女惊呼。
陈明远眼前发黑,强撑道:“莫管我……查刺客去向……”
话音未落,人已倒下。
最后看见的,是三张惊慌失措的姣好面容,以及她们几乎同时伸出的手——
林翠翠最快,已扶住他左臂;上官婉儿稳托后背;张雨莲则捏住他腕脉,指尖微颤。
烛火摇曳,将四人身影投在墙上,纠缠如藤。
而在窗外夜色深处,逃逸的刺客并未远走。他伏在邻宅屋脊,冷冷望着明颜坊的混乱,从怀中摸出个竹管,对空吹响。
无声的讯号没入黑暗。
更远处,珠江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里,有人推开舷窗,望向广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陈明远……”那人轻笑,指间一枚玉扳指温润生光,“游戏才刚开始。”
夜风带来江水的咸腥,也带来隐约的钟声——那是粤海关的报时钟,子时已过。
新的一天,暗潮将更加汹涌。而陈明远肩上的伤,三女交错的情愫,还有那枚消失在夜色中的刺客竹管,都像一枚枚棋子,落在名为“南洋奇货”的棋盘上。
棋局的那一端,是谁在执子?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陈明远昏迷的苍白面容上。张雨莲为他包扎伤口的白布,渗出点点嫣红,如雪地落梅。
而在她未曾注意的角落,陈明远袖中滑出半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芙蓉虽好,奈何根下,已有蚁蛀。京华故人问:君还记得养心殿前的海棠否?”
纸条边缘,隐约可见半枚朱印,形似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