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锦绣成灰
广州城南,天工商行门前的长队蜿蜒如蛇,晨光初露便已排了百余米。女眷们的软轿与丫鬟们的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们等待的,是今日新发售的第三批“珍珠玉容面膜”。
陈明远站在二楼轩窗前,看着这盛况,手中温热的茶盏升起袅袅白气。他本该欣喜——短短半月,这简易面膜已风靡广州十三行女眷圈,连巡抚夫人都在前日的茶会上当众夸赞“肤若新剥荔”。可此刻,他眉宇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阴翳。
昨夜子时,商行后门的石阶上,无声无息多了一封未署名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州笺,墨迹却透着一股阴狠:“奇技淫巧,终非正道。三日之内,收手止步,可保平安。若执迷,必遭天火焚之。”
“公子,今日的五百盒已售罄。”上官婉儿捧着账册推门而入,素色襦裙衬得她身形清瘦,“按照您的吩咐,每人限购两盒,仍有三十七位夫人未能购得,已登记在册,待下批优先。”
她抬眼时,敏锐地捕捉到陈明远眉间的凝重:“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明远将信纸推过桌面。上官婉儿展开扫过,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笔锋刻意扭曲,但起转处有官牒文书的习气。墨是松烟墨掺了微量朱砂,非寻常人家所用。”
“你怎么看?”
“威胁是真,但未必敢真动手。”上官婉儿将信纸对着光细看,“‘天火’二字暗示纵火,这是商行最怕之事。但对方既提前警告,说明有所顾忌——要么是忌惮公子如今结交的人脉,要么是……”
“要么是另有图谋,警告只是第一步。”陈明远接话道。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林翠翠提着裙摆气喘吁吁跑上来,粉颊因奔跑染上红晕:“明远哥哥!不好了!西市那家‘宝香斋’今早也推出了面膜,包装、名字都和咱们的差不多,价钱却便宜三成!”
她将一盒仿品放在桌上。粗劣的木盒上,“珍珠养颜膏”五个字歪歪扭扭,打开后,一股刺鼻的铅粉味扑面而来。
陈明远用银簪挑了些许膏体,在指尖捻开,冷笑:“铅粉混着普通白土,掺了几粒碾碎的廉价蚌壳粉。这东西用上三次,脸不溃烂已是万幸。”
“可那些不知情的百姓抢疯了!”林翠翠急得跺脚,“我刚才回来时,看见好几个咱们的老主顾的丫鬟也在排队买呢!”
上官婉儿已拿起算盘:“宝香斋是本地商人赵半城的产业。此人愿做胭脂水粉生意,这些年被十三行的洋货冲击,铺面已关了三家。若他背后无人指点支持,断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仿制,更不敢在此时降价倾销——这分明是要打乱市场,逼我们应战。”
“不止如此。”陈明远望向窗外长街上渐散的人群,“若我们降价,便是自降身价,从此与廉价劣品混为一谈;若不降价,客源被分流,还会被扣上‘奸商抬价’的帽子。好一招进退两难的棋。”
林翠翠抓住他的衣袖:“那咱们怎么办呀?要不要我去求求李知府夫人?她上回还说……”
“不可。”陈明远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官眷介入商战,落人口实,反受其害。”
正说着,张雨莲端着药盅悄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比甲,发髻间只簪一枚素银簪,比起林翠翠的娇艳、上官婉儿的清冷,别有一种温润气质。
“公子,该用药了。”她将药盅放下,目光扫过桌上仿品,又看了眼那封信,神色平静如水,“今早我去药市采买珍珠粉,听见几个药材商议论,说昨夜赵半城在‘醉仙楼’宴请了一位京里来的管事,席间提到了‘和中堂’。”
房间骤然一静。
和珅。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坠入热油。
上官婉儿最先反应过来:“若是和珅授意,便解释得通了。赵半城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对手在京城。那封威胁信,恐怕也不是赵半城敢写的。”
陈明远端起药盅,褐色药汁映出他眼中寒芒。来到这个时代一年有余,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用现代知识取巧的穿越者。官商勾结的网,比想象中更密、更毒。
“翠翠。”他忽然开口,“你去准备帖子,以天工商行名义,三日后在‘海山仙馆’举办‘美颜品鉴雅集’,邀请广州城内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女眷,以及十三行各大商贾夫人。”
林翠翠眼睛一亮:“明远哥哥要办宴会?那我……”
“你负责女眷接待,这是你的长处。”陈明远转向上官婉儿,“婉儿,你核算成本,从今日起,我们的面膜暂停对外零售,全部转为雅集专用。另拟一份‘天工贵宾名录’,凡在雅集登记预约者,今后每月可获赠特制款两盒,外敷内服搭配的方剂一份。”
“限量专供,提升格调。”上官婉儿会意,“还能借此筛选真正的高端客群,避开与劣品的价格战。只是……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太招摇?”
“既然对方已出招,躲是躲不过的。”陈明远饮尽药汁,苦味在舌根蔓延,“他要打价格战,我就打品牌战;他要暗中威胁,我就把事做到明处,让全广州的眼睛都看着。和珅的手再长,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纵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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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莲轻声提醒:“公子,那仿品中铅粉含量颇高,若是有人用了烂脸,会不会栽赃到我们头上?”
“问得好。”陈明远从抽屉取出一叠空白帖子,“雨莲,你字好,替我写十二份拜帖,分别送至广州府衙、南海县衙、十三行公所,以及九大商行。内容很简单:天工商行近日发现市面有劣质仿品流通,恐伤及百姓颜面,特此警示。并附上真伪鉴别之法,以及——免费为已购买仿品者提供面部诊查。”
林翠翠拍手笑道:“这招妙!既显得咱们大度,又撇清了关系!”
“不止。”上官婉儿眼中露出赞赏,“如此一来,那些买了仿品的人,反而会感激我们。而赵半城那边,官府即便不追究,也会留个案底。公子,这是以退为进。”
陈明远望向窗外,天际乌云渐拢,一场暴雨将至。
“还有一件事。”他转身,目光扫过三女,“这三日,商行加强守夜,仓库四周暗设水缸、沙桶。婉儿,你去寻些可靠的护院,工钱加倍。翠翠,你与各家夫人身边的丫鬟多走动,听听风声。雨莲……”他顿了顿,“你懂药理,这几日的饮食、药材,需格外留心。”
三女神情皆肃然。她们听懂了言外之意——威胁信上的“天火”,可能不止是纵火。
午后,暴雨倾盆而至。
陈明远在书房绘制雅集布局图时,门外传来细碎的争执声。
“……你总是这样!明明是我先想到请李夫人帮忙的,你却当面说不可!”林翠翠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门板。
上官婉儿的回应依旧平静:“翠翠,那不是帮忙,那是授人以柄。官商交往本就敏感,若让人抓住知府夫人干预商战的把柄,不仅害了公子,也害了李夫人全家。”
“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只会撒娇卖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我从未如此说过。”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陈明远推门而出。走廊上,林翠翠眼圈泛红,上官婉儿背脊挺直地站着,手中账册捏得发白。张雨莲站在两步外,欲言又止。
“吵什么?”陈明远声音不高,却让空气一凝。
林翠翠扑过来抓住他手臂:“明远哥哥,你评评理!我一片好心,婉儿姐姐却总是泼冷水!自从她来了,你就越来越不听我的了……”
这话说得露骨,连张雨莲都蹙了眉。
上官婉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受伤:“公子,是我失言。我去核对药材库存。”说罢转身下楼,步子在楼梯转角微微踉跄。
陈明远看着林翠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感到一阵疲惫。穿越至今,他周旋于商场、官场,面对明枪暗箭尚可冷静应对,唯独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比任何商战都令人心力交瘁。
“翠翠,”他轻轻抽回手臂,“婉儿说得对。你若真为我好,便该知道,有些路看似捷径,实则是悬崖。”
林翠翠怔住,眼泪滚落:“连你也……”
“公子,”张雨莲忽然开口,声音如清泉淌过石子,“翠翠姐姐也是一时情急。方才她冒雨去了三家药铺,只为寻最上等的珍珠粉,裙角都湿透了。”
陈明远这才注意到林翠翠裙摆的泥渍。心中一软,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如今危机四伏,我们若自己先乱了,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他看向楼梯方向,婉儿的身影早已不见。
“雨莲,你去看看婉儿。翠翠,随我来,雅集的花艺布置,还需你拿主意。”
分而安抚,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可看着林翠翠破涕为笑的脸,他心底那缕不安却愈发清晰——这只是开始。
子夜,暴雨已歇,屋檐滴水声声。
陈明远在仓库巡查最后一圈。新雇的八名护院分守四方,院墙下十口大缸盛满清水,墙角堆着沙袋。上官婉儿的安排细致妥帖。
他刚要回房,鼻尖忽然嗅到一丝异样。
不是雨后的土腥气,而是……油味?
“什么人!”东侧护院一声暴喝。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下,手中瓦罐猛地砸向仓库木门!瓦罐碎裂,刺鼻的火油味炸开,第二道黑影手中的火折子已亮起红光——
“拦住他!”陈明远疾冲过去。
混乱中,火折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油渍斑驳的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瘦身影从斜里扑出,用怀中抱着的厚棉褥子死死压向那点火光!“嗤”的一声闷响,火苗被捂灭,只有一缕青烟从褥子边缘溢出。
护院们已制住两个黑衣人。灯笼火把齐明,陈明远冲过去扶起那人——是上官婉儿。她脸色苍白,双手被棉褥烫得通红,却还死死压着余烬。
“你疯了!”陈明远声音发颤,“万一烧起来……”
“仓库里……有公子这半月的心血……”婉儿喘着气,忽然咳嗽起来,“不能烧……”
张雨莲和林翠翠闻声赶来,见状都吓白了脸。雨莲忙查看婉儿伤势,翠翠则颤抖着抓住陈明远衣袖:“真的……真的来放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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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两人皆是短打装扮,面容普通,但其中一人手腕露出半截刺青——那是广州漕帮的标记。
“谁指使的?”他蹲下身,声音冷如寒冰。
黑衣人啐了一口,闭目不答。
上官婉儿在张雨莲搀扶下起身,忽然道:“扒开他右脚的鞋。”
护院依言而行。破旧布鞋里,垫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这不是岭南人会用的东西。
“北方来的。”婉儿声音虚弱,却清晰,“漕帮刺青可能是伪装,但这羊毛毡,还有他耳廓的冻疮旧痕,应是京畿一带人士。公子,这不是本地商贾的手笔。”
陈明远心往下沉。京城,冻疮,羊毛毡,还有那封透着官牒习气的威胁信。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权倾朝野的名字。
次日清晨,陈明远亲自送上官婉儿去医馆敷药。她双手缠着细布,却还惦记着雅集的账目。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陈明远不容置喙,“雅集之事,我另作安排。”
“公子,”婉儿忽然叫住他,清晨的日光透过车窗帘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若真是和珅……我们此番反击,会不会招来更大的祸患?”
“怕吗?”
婉儿沉默片刻,摇头:“与公子同舟,便不惧风雨。只是……”她望向窗外熙攘街市,“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南洋奇货’的路,越往前走,牵涉的便越多。公子可曾想过,若有一日,圣上知道了那些西洋物件、这些新奇巧思的来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触及“穿越”这个核心秘密。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夜那簇险些燎原的火苗,想起雨莲说“和中堂”三字时的凝重,想起翠翠眼中日益动摇的对乾隆的幻想。
马车在医馆前停下。他扶婉儿下车时,低声道:“路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但你们三人……我总会护你们周全。”
这话说得苍白,他自己都知道。在这场逐渐升级的棋局中,谁又能真正周全?
回到商行,张雨莲迎上来,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信:“公子,十三行公所送来的。说是洋商会的史密斯先生,想介绍一位西洋医师与您相识,此人擅长……‘皮肤诊疗之术’。”
陈明远拆信的手一顿。
史密斯是他初到广州时结交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商人,为人爽直,曾帮他弄到第一批玻璃镜。但此时突然介绍医师,未免巧合得蹊跷。
信笺展开,英文花体字写得热情洋溢,末尾却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墨色略新:
“此医师乃伦敦皇家学会会员,尤善治疗铅毒所致皮疮。彼闻君有‘面膜’妙品,特来请教。”
陈明远盯着那行字,脊背缓缓爬上寒意。
宝香斋的劣质面膜才流通两日,铅粉伤肤的消息尚未传开,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洋医师,怎会“闻讯而来”?又怎会精准地找到史密斯作引荐?
除非……有人早已布下此局,算准了仿品会出现,算准了会有烂脸之祸,也算准了他陈明远会寻求医治之法。
而这介绍来的“医师”,究竟是友是敌?
窗外,晨光灿烂,广州城在湿热空气中渐渐苏醒。陈明远捏着信纸,仿佛捏着一把无声抵在后心的刀。
雅集在三日后。这七十二个时辰里,还会有多少“巧合”接踵而至?
而那位远在京城的“和中堂”,此刻又是否正微笑着,等待着他下一步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