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十三行街已是人声鼎沸。陈明远站在“明远商行”二楼,望着窗外珠江上往来如梭的西洋商船,手中把玩着一枚银质怀表。表盖内侧嵌着的小镜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来到广州已三月有余,面膜生意如燎原之火,却也引来了无数暗处的目光。
“公子,品鉴会的请柬已悉数送出。”上官婉儿捧着一本账册走进来,素色衣裙衬得她眉眼清冷,“但昨日晚间,我们在西关的仓库附近发现有可疑人影出没。”
陈明远合上怀表:“可看清是什么人?”
“像是本地‘永盛行’的伙计。”上官婉儿压低声音,“王掌柜那边递来消息,说永盛行东家赵永昌昨日宴请了粤海关的一个书办。”
话音未落,林翠翠端着茶盏风风火火闯进来:“公子,不好了!方才我去送货,听说永盛行也研制出了什么‘玉容膏’,正四处宣扬比咱们的面膜效果好三成,价格还便宜一半!”
张雨莲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罐,眉间忧色难掩:“我刚查验了昨日新制的第三批珍珠粉,纯度似乎有些问题。供货的漳州商人说近期珍珠采集不易,要涨价三成。”
三件事接踵而至,陈明远反而笑了。他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永盛行新挂出的金字招牌——那铺子半个月前还门可罗雀,如今却顾客盈门。
“这是要三面夹击啊。”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位神色各异的姑娘,“原料卡脖子,同行挖墙角,官府那边再使点绊子。赵永昌倒是打得好算盘。”
林翠翠急得跺脚:“公子还笑得出来!后日就是美容品鉴会,若届时咱们的货供不上,或是永盛行捣乱,这三个月的心血可就——”
“所以才要笑。”陈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你们猜,赵永昌会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品鉴会?”
上官婉儿眸光一闪:“按常理不会。但若他想亲眼看看咱们出丑,或许……”
“他一定会来。”陈明远将请柬递给林翠翠,“再加送一份特制请柬给永盛行赵东家,言辞要格外恭敬,就说仰慕赵氏商行百年基业,特邀品鉴指教。”
张雨莲不解:“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狼已经在门口了。”陈明远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雨莲,珍珠粉的问题,你今日就启程去合浦。我有一故人在那边经营珠场,你持我信物去找他,务必在三日内带回五十斤上等珍珠粉。”
他又看向上官婉儿:“婉儿,你去查清楚粤海关那个书办的底细。若只是贪财,便按规矩打点;若是赵永昌的姻亲故旧……”他顿了顿,“我记得你上个月整理过广州各衙门的官员名录?”
上官婉儿点头:“书办姓李,有个侄女去年嫁给了赵永昌的庶子。”
“这就对了。”陈明远提笔蘸墨,“翠翠,你随我去见王掌柜。永盛行既然宣扬玉容膏,咱们总得‘见识见识’。”
林翠翠眼睛一亮,凑上前娇声道:“公子是要去踢馆么?带我去带我去!我最会挑刺了!”
上官婉儿瞥她一眼,淡淡道:“若真是踢馆,该是我去。我能从配方用料、成本核算到包装损耗,三句话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你——”林翠翠杏眼圆睁。
“好了。”陈明远打断即将升腾的硝烟,“翠翠随我去,是因为她擅察言观色。婉儿另有要事。”他将写好的信递给张雨莲,“雨莲,合浦之行辛苦,我让阿福带两个护院随你同去。”
张雨莲接过信,指尖无意间触到陈明远的手背,脸微微一红:“公子放心,定不辱命。”
林翠翠见状,悄悄撇了撇嘴。
永盛行铺面阔气,三开间的门脸挂满“玉容膏”的幌子。柜台前挤满了女子,多是丫鬟仆妇模样,正抢购那些用粗瓷罐装的膏体。
陈明远换了身普通绸衫,带着同样扮作小厮模样的林翠翠混在人群中。他拿起一罐玉容膏,揭开闻了闻——浓郁的桂花香中混杂着些许腥气。
“这位客官好眼力!”伙计殷勤介绍,“这是我们东家秘制的玉容膏,用了南海珍珠、长白山人参,还有西域玫瑰精油,抹上三日,面若桃花!”
林翠翠小声嘀咕:“骗鬼呢,这气味明明是廉价的猪胰子加香精……”
陈明远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掌心搓开。膏体质地粗糙,颗粒感明显,且颜色不均。他心中已有判断:这是仓促仿制的劣质品,短期内或许能靠低价抢占市场,但用久了恐会损伤肌肤。
“赵东家可在?”陈明远问。
伙计打量他一番:“东家在后堂会客,您是哪位?”
陈明远递上请柬:“明远商行,特来邀赵东家后日光临鄙号的美容品鉴会。”
话音刚落,后堂帘子一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正是赵永昌。他身边还跟着个穿八品官服的书办,两人谈笑风生。
“哟,陈东家亲自登门,蓬荜生辉啊!”赵永昌接过请柬,看也不看就递给书办,“李大人您瞧,年轻人就是讲排场,做个女人家的生意,还办什么品鉴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书办捻须笑道:“听说陈东家的面膜在闺阁中颇有盛名,连巡抚夫人都赞不绝口。赵兄,你这玉容膏可得加把劲啊。”
话中带刺,陈明远却面色如常:“赵东家是老前辈,晚辈特来请教。不知这玉容膏中用的是哪里的珍珠?晚辈近来也采购珍珠粉,听说合浦珠场今年的上等珠大多已被预定。”
赵永昌笑容微僵:“这个……自然是南海好珠。”
“南海珠粉颗粒较粗,色泽偏黄。”陈明远步步紧逼,“可晚辈看您这膏体颜色雪白,莫非是用了太湖珠?那可成本不菲啊。”
李书办插话:“陈东家倒是行家。不过做生意嘛,各凭本事。赵兄在十三行经营三十年,门路总比年轻人广些。”
“大人说得是。”陈明远拱手,“所以晚辈特来送请柬,望赵东家后日能莅临指点。对了——”他状似无意地补充,“听说粤海关近期要核查各商行货税簿册?晚辈初来乍到,若有疏漏,还望李大人提点。”
李书办眼神一凛,干笑两声:“陈东家说笑了,按章办事即可。”
离开永盛行,林翠翠忍不住问:“公子,那个李书办明显和赵永昌是一伙的,您为何还对他那么客气?”
陈明远回头看了一眼永盛行的招牌:“你看铺子里那些抢购的,多是丫鬟仆妇。真正有身份的夫人小姐,会亲自来这种地方买胭脂水粉么?”
林翠翠恍然:“公子的意思是……”
“赵永昌走错了路。”陈明远步入熙攘街市,“他想用低价抢占下层市场,却不知美容之物,贵在‘身份’二字。咱们的品鉴会,一张请柬只邀一位正主,不准带仆从,不准转赠——这才叫‘品鉴’。”
“可珍珠粉不够怎么办?张姐姐去合浦,来回至少五六日……”
“所以我让她找的是‘故人’。”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当真以为,我三个月来只在广州活动?”
林翠翠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公子早就布局了!”
“未雨绸缪罢了。”陈明远望向前方,“走吧,王掌柜该等急了。赵永昌能在原料上卡我们,我们也能在销路上卡他——听说他最大的客商是扬州盐商?”
两日后,美容品鉴会在珠江畔一座精巧园林举行。
三十位广州城最有名的贵妇、千金手持烫金请柬入园,每人皆由一名梳双丫髻、穿淡绿衫子的侍女引路。园中曲径通幽,每隔十步设一琉璃小几,上置铜镜、清水、绸巾,以及明远商行特制的试用装面膜。
陈明远站在水榭中,看着那些平日深居简出的女子们好奇地试用、交谈,微微松了口气。上官婉儿办事果然妥帖,从流程到布置无可挑剔。
“公子,赵永昌来了。”林翠翠轻声提醒,“还带了两个女人,不像家眷。”
陈明远望去,只见赵永昌大摇大摆入园,身后跟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一进园就高声谈笑,引得众人侧目。
“那是西关最有名的两个媒婆。”上官婉儿不知何时来到身侧,低声道,“专替富商纳妾说亲,口碑……不甚好。”
“他是来砸场子的。”陈明远冷笑,“翠翠,按第二套方案。”
林翠翠点头,快步走向园门。不多时,一位三十来岁、气质雍容的妇人在侍女簇拥下入园,所过之处,贵妇们纷纷行礼:
“见过巡抚夫人。”
赵永昌脸色一变。他万没想到,陈明远竟真能请动巡抚夫人——这位夫人向来深居简出,连知府夫人的宴请都常推辞。
更让他心惊的是,继巡抚夫人之后,广州将军夫人、布政使夫人、甚至粤海关监督的家眷也陆续到场。这些女眷形成一个无形的圈子,那两个媒婆凑上去想搭话,却被侍女客气地请开。
品鉴会正式开始。上官婉儿登上一方小台,不疾不徐地介绍面膜的配方原理、使用之法。她言辞清晰,引经据典,从《本草纲目》说到《御香缥缈录》,将一桩生意讲得如诗如画。
轮到试用环节,侍女们端上一批新制的面膜。陈明远亲手为巡抚夫人敷上,温言讲解穴位按摩之法。半炷香后洗净,夫人对镜自照,眼中闪过惊喜:“这……我眼下的细纹似乎淡了些?”
众女眷围拢观看,啧啧称奇。有人问起永盛行的玉容膏,上官婉儿淡然一笑:“各家配方不同,不敢妄评。只是美容之道,首重肌肤安泰。有些膏体质地过粗,若每日使用,恐如以砂纸磨镜,日久镜损。”
话未说透,意思却明。贵妇们交换眼神,心中自有计较。
赵永昌脸色铁青,正要拂袖而去,却见园门外匆匆跑进一人,正是永盛行的二掌柜。他凑到赵永昌耳边急语几句,赵永昌顿时面如土色。
“怎么了?”陈明远恰好走来,状似关切。
“你……”赵永昌咬牙切齿,“扬州刘老板的订单,是不是你搅黄的?”
陈明远一脸无辜:“赵东家何出此言?刘老板只是前日来我铺中喝茶,说起如今生意难做,想收缩些开支罢了。”他压低声音,“对了,听说粤海关李书办今晨被唤去问话了?好像是账目有什么不清不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永昌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陈明远,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一个陈明远……咱们走着瞧!”
他狼狈离去,那两个媒婆也讪讪跟上。
品鉴会大获成功,当场收到定金订单逾三千两。女眷们尽兴而归时,每位都获赠一个锦盒,内装特制面膜三贴,以及一张精致卡片,上书“明远商行尊享客户凭此卡,可享终身九折,新品优先试用”。
月上柳梢时,园中只剩明远商行众人。陈明远靠在亭柱上,望着江面灯火,长舒一口气。
上官婉儿递来一杯温茶:“公子今日辛苦了。赵永昌经此一挫,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着作对。只是暗箭难防……”
“兵来将挡。”陈明远接过茶,却发现林翠翠和张雨莲都不在,“她们俩呢?”
“翠翠在清点礼品,雨莲……”上官婉儿顿了顿,“她在厢房等您,说合浦带回的东西需亲自交给您。”
陈明远心中一动,快步走向厢房。
张雨莲独坐灯下,面前摆着两个箱子。见陈明远进来,她起身福了一福:“公子,合浦之行顺利。您那位‘故人’果然备好了五十斤上等珠粉,且不肯收钱,只让我带回一封信。”
她递上一个密封的信封。陈明远拆开,信中只有一行字:“京师一别,念君无恙。珍重。”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中带着锋芒。陈明远盯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还有这个。”张雨莲打开另一个小箱,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瓷瓶,“这是按您之前给的方子试制的第二版面膜,加了合浦特有的海藻精华。但我在试制时发现一件怪事——”
她拿起一个瓷瓶,倒出些许膏体。在烛光下,那膏体竟泛着极淡的荧光。
陈明远脸色骤变。他接过瓷瓶仔细查看,又闻了闻气味,心跳陡然加速。
这荧光……这气味……分明是二十一世纪某高端品牌添加的珍稀成分“夜光藻”!这种藻类只生长在特定深海区域,清朝绝不可能有!
“配方里的海藻,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急问。
“就是合浦珠场附近的海滩采集的。”张雨莲被他的反应吓到,“有什么不对么?”
陈明远握紧瓷瓶,脑中电光石火:合浦那位“故人”,他根本不曾安排过!是有人冒充他的名义,提前备好了珍珠粉,还故意在海藻中混入了夜光藻……
这个人知道他的穿越者身份。甚至可能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某种信息。
“公子?”张雨莲担忧地看着他。
陈明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什么。这版面膜全部封存,暂不使用。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张雨莲点头,眼中却满是疑惑。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陈明远走到窗边,看着珠江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那个在暗处的人,究竟是谁?是友是敌?今夜品鉴会的成功,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更鼓声远去,园中一片寂静。陈明远不知道,就在隔江相对的望江楼上,一个身影凭栏而立,正远远望着这片园林。那人手中把玩着一枚与陈明远一模一样的银质怀表,表盖内侧的小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陈明远。”那人轻笑一声,合上怀表,隐入黑暗。
江风乍起,吹皱一江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