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十三行街,华灯初上。
陈记商行三层楼阁今夜流光溢彩,七十二盏琉璃灯将“南洋美容品鉴会”的招牌映照得如同白昼。珠帘后,数十位广州贵妇身着云锦,鬓间珠宝在灯光下流转生辉,目光都聚焦在台前那方铺着猩红绒布的展台上。
“诸位夫人请看——”陈明远手持青瓷小罐,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这第三款‘夜合珍珠面膜’,取南海夜明珠粉、崖州野蜂蜜,配以十二味草本精华,敷面七日,可淡纹路、亮肤质。”
台下响起细细的惊叹声。坐在首位的两广总督夫人已年过四旬,此刻却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脸颊——自从半月前试用陈记的初代面膜,她眼尾细纹竟真淡了三分。
上官婉儿立在台侧,手中账册密密麻麻记录着预售数目。她抬眼望了望二楼雅座——那里坐着十三行三大商行的东家,个个面色复杂。其中以“宝昌行”的胡掌柜神色最为阴沉。
“明远哥真厉害。”林翠翠穿着新裁的鹅黄襦裙,凑到展台边故作整理瓷罐,实则借机轻声道,“胡掌柜带来的那几个妇人,一直在交头接耳呢。”
陈明远不动声色地点头,继续演示面膜用法。他的余光瞥见张雨莲正悄悄退至后堂——这位懂中医的姑娘方才发现蜂蜜原料有些许异常,需再去查验。
品鉴会进行到“试敷”环节时,变故骤生。
“啊——!”一声凄厉尖叫划破满堂笑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第三排的一位年轻妇人突然捂住脸颊,指缝间竟渗出点点红疹!她身旁的丫鬟吓得打翻了茶盏:“小姐!您的脸!”
满堂哗然。
那妇人颤抖着放下手,原本白皙的右颊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她猛地站起,指向展台:“是那面膜!敷上去便灼痛难忍!”
场面瞬间混乱。
贵妇们纷纷以帕掩面,后退避让。总督夫人眉头紧皱,身旁嬷嬷低声道:“夫人,那是宝昌行胡掌柜的侄女,嫁给了盐运使司的公子……”
陈明远心下一沉,却面色不变。他快步走下展台,在距那妇人五步处停下,拱手道:“夫人莫慌。可否让在下一观?”
“你还敢看?!”胡掌柜此刻已从二楼疾步而下,五十余岁的肥胖身躯因愤怒而颤抖,“陈明远!你这些南洋奇货本就来历不明,如今竟敢以毒物害人!”
林翠翠气得俏脸通红:“你胡说!我们的面膜多少贵人都用过,从未——”
“翠翠。”上官婉儿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莫中激将法。”她转而看向那妇人,声音冷静,“夫人,您敷面膜前可曾用过其他脂粉?或是食了易发之物?”
那妇人只是掩面哭泣,丫鬟在一旁尖声道:“我家小姐素来肤质敏感,今日特意净面而来,什么都未用!”
此时,张雨莲已从后堂匆匆返回。她径直走向那妇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竟是三排银针。在众人惊诧目光中,她柔声道:“夫人,我是医家之女。您这红疹发作迅猛,恐非面膜所致。可否允我为您诊脉?”
胡掌柜厉喝:“谁敢动我侄女!”
“胡东家。”陈明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一静,“若真是陈某的面膜有问题,我自当承担一切后果,倾家荡产也要治好这位夫人。但若非面膜之故——”他目光扫过二楼其他商行东家,“今日在场诸位都是见证,陈某也需要一个公道。”
他走到展台边,端起那妇人用过的面膜瓷罐,当众以银勺取了些许涂在自己手背上:“此罐面膜与诸位夫人所用同出一批。若真有毒,陈某愿以身试之。”
“明远!”三女同时惊呼。
半炷香时间过去,陈明远手背光洁如初。
此时张雨莲已趁乱绕到那妇人身后,低声道:“夫人,您耳后也起疹了。面膜只敷脸颊,耳后疹从何来?”那妇人身体一僵。
上官婉儿忽然走向那妇人的丫鬟,目光如炬:“你袖口沾的是什么?”话音未落,她已闪电般握住丫鬟手腕——袖中竟滑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是番椒粉!”张雨莲捡起纸包一闻,脸色骤变,“敷面后若接触此物,肌肤立时起红疹!”
满堂再度哗然。
胡掌柜脸色铁青,那妇人已瘫坐在椅上啜泣:“是、是我姑父让我……说事成后给我二百两添妆……”
真相看似大白,陈明远心中却无半分轻松。胡掌柜此计太过拙劣,不似十三行老狐狸的手笔。他示意伙计稳住场面,自己退回后堂。
上官婉儿跟了进来,低声道:“账目不对。胡掌柜的宝昌行上月刚进了一批暹罗香米,市价至少需三千两现银,可他钱庄的流水显示,他当时账上仅余八百两。”
“有人给了他钱。”陈明远冷笑,“而且是让他故意失败的钱。”
林翠翠也凑过来,难得露出思索神色:“我想起来了!前日我去采买丝线,听见宝昌行的伙计嘀咕,说他们东家最近常去城西的‘听涛别院’——那不是和珅门人李三爷在广州的宅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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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对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此时张雨莲匆匆而入,手中拿着一封信:“方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信纸素白,只有一行小楷:“子时,荔湾码头第三舱,见君欲知之事。”
月上中天时,陈明远孤身来到荔湾码头。
珠江水面浮动着零星光火,第三舱是艘破旧的乌篷船。他刚踏上船板,舱内便传来低沉男声:“陈公子胆色过人。”
舱中坐着个戴斗笠的青衣人,面目隐在阴影中。他推过一杯茶:“胡掌柜不过是个幌子。和珅大人真正的杀招,在三日后抵达广州的西洋商船‘海鹰号’上。”
陈明远不接茶盏:“愿闻其详。”
“船上有一批法兰西来的玫瑰精油,共二十箱。”青衣人声音平淡,“宝昌行已买通关口,这批货将作为‘陈记商行订购的劣质原料’被查扣。届时,官府会收到密报,称陈记为降低成本,以有毒西洋油冒充天然花油——”
“面膜毁容便从个案,变成系列毒物。”陈明远接道。
青衣人点头:“李三爷让我带句话:若陈公子愿将面膜配方与五成利拱手相让,此事可化为乌有。”
陈明远忽然笑了:“阁下既然暗中报信,又何必替他们传话?”
沉默片刻,青衣人摘下斗笠——竟是个三十余岁的清瘦男子,左颊有道浅疤。“我叫赵青,原在十三行做通译。三年前,家妹因用了宝昌行掺假的胭脂,面容尽毁投井自尽。”他眼中闪过痛色,“胡掌柜用五十两银子打发了事。我苦等三年,终于等到有人能让他栽跟头。”
他取出一个册子:“这是宝昌行三年来走私、以次充好的全部账目副本。还有李三爷与胡掌柜往来的书信,我暗中抄录了几封。”
陈明远接过册子,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胡掌柜倾家荡产,要宝昌行招牌倒地。”赵青一字一句道,“至于陈公子——你需答应我一事:面膜之利,永不许与和珅一党分成。”
三日后的清晨,珠江码头人声鼎沸。
“海鹰号”缓缓靠岸。关口的税吏带着兵丁上船查验,胡掌柜混在人群中,嘴角噙着冷笑。
“这二十箱是何物?”税吏指着印有法兰西文的木箱。
船主忙道:“是宝昌行订购的玫瑰精油——”
“胡说!”胡掌柜突然高声道,“这分明是陈记商行陈明远订的货!单据在此!”他举起一张伪造的订货单,声音大到半个码头都能听见,“陈明远用这等廉价西洋油冒充鲜花精油,实乃奸商所为!”
人群骚动。几个事先安排好的“苦主”开始哭喊,说自己用了陈记面膜烂脸。
此时,陈明远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胡东家,您手中的单据,可否借在下一观?”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后跟着三位姑娘——上官婉儿捧着账册,林翠翠端着个木盒,张雨莲则提着药箱。
胡掌柜心头莫名一慌,仍强作镇定递过单据。
陈明远只看了一眼,便笑道:“这单据上写的是‘法兰西玫瑰精油’,可这二十箱货物——”他示意兵丁开箱,取出一个琉璃瓶,“请诸位看瓶身标签:这写的不是法兰西文,是荷兰文。写的是‘矿物润滑油’,乃机器所用。”
张雨莲适时开口:“此油腥臭刺鼻,若涂于面部,半日便会溃烂。真正的玫瑰精油清甜芬芳,二者天差地别。”
胡掌柜冷汗涔涔:“你、你调换了货物!”
“调换?”上官婉儿展开账册,“过去十日,宝昌行仓库共出入货物三十七批,其中夜间秘密运入的货物有八批——这些皆已记录在册,随时可对质。”她看向税吏,“大人,我等已查明,宝昌行近年来走私鸦片、以次充好,这是账目副本。”
赵青从人群中走出,跪呈上厚厚一叠证据。
局面彻底反转。
当夜,陈记商行后院内灯火通明。
三位姑娘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庆功的酒菜,却无人动筷。
林翠翠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明远哥,你今天让胡掌柜跪地求饶的样子,比戏文里的包青天还威风!”
上官婉儿却蹙着眉:“此事太过顺利。和珅门人竟毫无后手,不合常理。”
张雨莲轻声道:“我在查验那些矿物油时,发现箱底有个夹层……”她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竟是几封火漆密封的信,“我不敢拆,但落款是京城的印记。”
陈明远接过信,就着灯光细看火漆纹样——赫然是条五爪蟠龙。
四人同时静默。民间敢用此纹者,唯有一人。
“不是和珅。”陈明远缓缓道,“是宫里。”
此时,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敲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林翠翠去开门,回来时脸色发白,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是、是宫里来的人,放下这个就走了……”
匣中无信,只有一枚羊脂玉佩,雕着精致的海棠花纹。玉佩下压着一小撮深褐色粉末。
张雨莲沾了点粉末在鼻尖一闻,手猛地一颤:“这是……御医院特制的‘昙华散’,外敷可驻容颜,但配方绝密,从不外传。”
上官婉儿拿起玉佩对着灯光,忽然低呼:“海棠花蕊里,刻着极小的字——”
陈明远接过细看,只见微雕之字细如蚊足:
“面膜甚佳,可献。汝从何处知昙华散古方?”
夜风骤起,吹灭廊下灯笼。
黑暗中,陈明远握玉佩的手心渗出冷汗——他从未听说过什么昙花散古方。唯一的可能是,他改良面膜时随口提过的几个现代美容概念,竟与清宫失传秘方不谋而合。
而这,意味着紫禁城内早已有人注意到他。
且此人能动用御医、送出宫中之物,身份之高,恐非寻常妃嫔。
墙外更鼓传来,子时已过。珠江上的雾气漫进院子,将四人身影笼得模糊不清。远处十三行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总督府方向,一座高楼窗内,似乎始终亮着一盏孤灯。
那扇窗,正对着陈记商行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