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镜中人影(1 / 1)

子夜时分,广州十三行的仓库区静得能听见珠江涨潮的细响。

陈明远独自站在新扩建的面粉作坊二楼,望着窗外月光下鳞次栉比的货栈屋檐。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堆放南洋香料的旧库房,如今已改造成二十口铜釜日夜熬煮的工坊。珍珠粉的甜香与蜂蜜的温润气息在夜色里交织,远处尚有未熄火的灶台透出橙红微光——那是上官婉儿设计的“三班轮制”正高效运转。

一切都太顺利了。

面膜七日内在广州贵妇圈掀起风潮,二十两银子一盒的“玉容散”已预定到三个月后。十三行总商潘振承亲自送来匾额,御医之子周景文成了工坊半个掌柜,连两广总督的夫人也遣丫鬟悄悄来讨“试用装”。

可陈明远按着檀木窗棂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公子还不歇息?”身后传来温软声音。

张雨莲端着红漆食盒走上木梯,月白衫子在昏暗里泛着淡淡莹光。她将一碗冰糖炖雪蛤轻轻放在桌上:“婉儿姐算账算到亥时三刻才睡,翠翠在库房清点明日要送的货——她们让我来看看公子。”

“你们三个倒是默契了。”陈明远转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

“再闹下去,怕误了公子的大事。”张雨莲低头布筷,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晃了晃,“昨夜翠翠哭着说,想起在宫里时姐妹们争宠的模样,自己倒先厌了。婉儿姐便拿出算盘,说‘那我们便算算,谁这些日子替公子省下的银两多,谁少说话多做事’。”

陈明远失笑。这三个从乾清宫跟出来的女子,林翠翠娇憨活泼,上官婉儿冷静缜密,张雨莲温润通透,数月来明争暗斗他岂会不知?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和解的。

他舀了一勺雪蛤,忽然问:“雨莲,你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易?”

张雨莲的手顿了顿。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精心打理却难掩疲惫的眉眼上。这个太医院医女出身的女子,这些日子一边调配面膜配方,一边用中医知识改良工艺,眼下一片淡淡青黑。

“公子是担心……”她声音轻下来,“树大招风?”

“今日午后,海关衙门的书吏来送批文时,多问了一句‘陈公子这些奇思妙想,师从哪位西洋先生’。”陈明远放下瓷勺,“我说是在南洋行商时见波斯妇人用的土方,他笑着点头,眼神却像锥子。”

仓库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张雨莲忽然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绸布小包:“有件事,奴婢犹豫了三日该不该说。”

布包展开,里面是半片破碎的琉璃镜。

“这是在作坊后巷捡到的。”她指尖轻触镜缘,“不是咱们工坊的物件。咱们用的水银镜是公子从葡萄牙商人那里整箱购入,镜框都是酸枝木。这片镜子……边框有掐丝珐琅纹,像是宫里的工艺。”

陈明远拿起碎片。月光下,残镜映出他半张脸,也映出身后的货架阴影。

“何时发现的?”

“大前日清晨,在排水沟边上。”张雨莲压低声音,“奴婢悄悄问过周围铺户,前一夜子时过后,有辆青篷马车在巷口停了半个时辰。车是普通的车,但赶车人的靴子——守夜的老黄说,靴底厚得反常,像是……”

“像是什么?”

“像宫里太监穿的,为了显得个子高些,会在靴内加垫。”

空气骤然凝固。

陈明远盯着镜片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今日收到的那封奇怪请柬——落款是“京中故人”,邀他明日晚间至漱珠桥畔的莳花馆一叙,附了一枚乾隆通宝做信物。钱币边缘,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个几乎看不见的“珅”字。

和珅的手已经伸到广州了?不,若是和珅,不必如此藏头露尾。

“公子,”张雨莲的声音有些发颤,“会不会是……皇上?”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上官婉儿提着裙摆奔上楼来,素日冷静的脸上罕见地失了血色。她手中攥着一卷杏黄绢纸,呼吸未平便急声道:“公子,总督府刚刚送来急函——明日巳时,有京里来的钦差要巡视十三行,点名要看咱们的面粉工坊!”

林翠翠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嘴唇发白:“这、这个……刚刚门房说,是个小乞丐送来的,指名要给公子……”

陈明远接过匣子。没有锁扣,轻轻一掀便开。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面巴掌大的西洋怀表。鎏金表壳,珐琅彩绘着牡丹图案,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却凌厉的字:

“镜中花好,莫忘根从何处栽。”

表针停在子时三刻。

秒针一动不动——这表是坏的,或者说,是故意停在这个时刻的。

“子时三刻……”上官婉儿猛地看向窗外,“不就是现在?”

几乎同时,作坊大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整齐划一的十余骑,马蹄包裹了棉布,落地闷响如远方闷雷。有人在门外高喊,声音尖细得不似常人:

“陈明远接旨——”

工坊前院顿时灯火通明。

陈明远快步下楼时,二十余名伙计已惊慌地聚在院中。大门洞开,门外黑压压站着一队人马,皆着寻常家丁服饰,但腰杆挺直如尺,站位暗合护卫阵型。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的男子,穿暗紫色团花缎袍,手捧一卷黄绫,似笑非笑地看着院中众人。

“陈公子好兴致,深夜还在督工。”那人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刻意压平的调子,“咱家曹进忠,奉主子之命,来给陈公子送个赏。”

他展开黄绫,却不是圣旨形制,而是一幅御笔题字:

“玉颜天成”

四个大字筋骨峥嵘,盖着“乾隆御笔”朱文印。

林翠翠在陈明远身后轻轻“啊”了一声——她在宫中见过太多御赐之物,这印泥颜色、绢帛质地,分明是养心殿里皇上日常赏近臣用的“小如意笺”,比正式圣旨更显亲近,却也更难捉摸。

陈明远撩袍要跪,曹进忠虚扶一把:“主子说了,这是私赏,不必行大礼。主子还说——”他目光扫过陈明远身后的三女,尤其在张雨莲脸上停了停,“陈公子身边能人辈出,连太医院的故人都能招揽,难怪这玉容散做得比宫里尚功局的还妙。”

张雨莲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曹公公远道而来,请里面用茶。”陈明远侧身让路。

曹进忠却摆摆手:“茶不喝了。主子还在漱珠桥的画舫上等着,请陈公子带上新制的面膜,随咱家走一趟。”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道,“主子微服南巡,知道的人不多。陈公子是聪明人,该带的带,不该带的……想必明白。”

陈明远心念电转。

乾隆在画舫上?那方才的怀表、镜片、钦差巡视的消息,全是烟雾弹。真正的皇帝早已悄无声息到了广州,甚至可能已暗中观察他多日。

“草民遵命。”他躬身应下,转身时迅速给上官婉儿递了个眼神。

上官婉儿会意,立刻道:“奴婢去取最新一批的‘九珍凝露’,那是加了南海珊瑚粉的极品,昨日刚封坛。”说着快步往库房去——那里有暗格,藏着陈明远从现代带来的几样关键物品:成分分析仪器的草图、简易化学方程式笔记,以及那本绝不能现世的《护肤品工艺大全》手抄本。

张雨莲则轻声对林翠翠说:“翠翠,你去把我房里那套银针取来。”又转向曹进忠,声音平静如水,“听闻圣躬近日偶有倦怠,奴婢斗胆,想带上针灸包以备万一。”

曹进忠眯了眯眼,终是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陈明远登上停在巷口的青篷马车。车厢宽敞异常,内壁衬着软绒,竟有隔音之效。曹进忠与他同乘,车帘放下瞬间,外头的更鼓声便骤然模糊。

“陈公子不必紧张。”曹进忠靠着车壁,似闭目养神,“主子这回是真心赏识。上个月和大人进京,带了几盒公子的玉容散孝敬太后,太后用了说好,皇上这才上了心。”

陈明远手心渗出薄汗。和珅果然已经动了手脚,却是以这种方式——将他推至御前,是捧杀,还是另有图谋?

马车沿珠江缓行。透过帘缝,可见两岸灯火渐稀,已出了十三行繁华地界。约莫两刻钟,水声渐响,空气中飘来脂粉香与丝竹声——漱珠桥到了。

此地是广州着名的风月场,入夜后画舫如梭,歌女浅唱声顺水飘荡。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最大的一艘三层楼船停在河心,周围百米内竟无其他船只靠近。船上灯火通明,却听不到喧哗,只有隐约的琴音,清冷如高山流水。

小舟摆渡至楼船下。陈明远踏上舷梯时,抬头望见船头匾额:

“听潮”

字迹与那幅“玉颜天成”如出一辙。

二楼敞轩内,乾隆皇帝正凭栏望江。

他穿着一身宝蓝绸常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手中把玩着一对翡翠健身球,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商老爷。若不是身后垂手侍立着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太监,以及轩内那种无形压抑的气场,陈明远几乎要以为这只是场普通会面。

“草民陈明远,叩见皇上。”他跪下行礼。

乾隆转过身来。近距离看,这位在位已四十余年的皇帝面容清癯,眼角有深深纹路,但双目精光内蕴,看人时有种穿透般的锐利。

“起来吧。这儿不是紫禁城,不必拘礼。”乾隆在紫檀木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曹进忠,给陈公子上茶——用朕带来的大红袍。”

陈明远谢恩落座,这才注意到轩内角落还站着个人:五十来岁,面容儒雅,穿着六品文官服色。那人见他目光投来,微微颔首,却不说话。

“这位是内务府造办处的郑司匠。”乾隆呷了口茶,“专司宫中妆奁器物。你的玉容散,他验过了。”

郑司匠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盒,正是陈明远工坊出的标准装面膜。他打开盒盖,用银匙挑起一点膏体,声音平板无波:

“珍珠粉研磨细度,比造办处工艺高出三成。蜂蜜用的是岭南荔枝蜜,但其中掺了一种透明胶质,微甜,遇热不融,遇冷水化——此物并非中原所有。另有一味极淡的清香,似茉莉而非茉莉,下官查阅《香乘》《本草拾遗》,皆无记载。”

陈明远后背沁出冷汗。

那“透明胶质”是他用海藻提取的简易透明质酸替代品,“异香”则是添加了微量香精——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司空见惯的工艺,在这个时代却是破绽。

乾隆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陈明远,你是聪明人。”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派人查过你的底细。福建茶商之子,十六岁随叔父下南洋,十九岁归国,在十三行租了铺面做货栈。这些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镜框镶着玳瑁,背面刻着葡文花体字。陈明远瞳孔微缩——这是他三个月前初到广州时,用来“开路”的二十面西洋镜之一,当时送给了海关监督的如夫人。

“葡萄牙商人佛朗西斯说,这种镜子在欧罗巴也是新品,要经过‘镀银’工艺,整个澳门今年只到了三十箱。”乾隆的手指摩挲着镜缘,“可朕在你这工坊的库房清单里看到,你一口气进了五十箱。更奇的是,这些镜子如今还堆在库中——你有更好的东西打开局面,所以这些‘稀罕物’便不屑用了,是么?”

琴音不知何时停了。

江风穿过敞轩,吹得烛火摇曳。陈明远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乾隆不是在询问,而是在一步步撕开他的伪装。

“皇上明鉴。”他深吸一口气,“草民在南洋时,曾遇一波斯老商人,他给了草民几本残卷,上面记载了些奇巧工艺。这面膜配方、对西洋货物的了解,皆从其中得来。草民深知这些技艺珍贵,故不敢轻易示人,只想踏踏实实做点营生。”

“波斯残卷?”乾隆似笑非笑,“郑司匠。”

郑司匠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纸上拓印着几个扭曲字符:“这是从陈公子工坊废纸篓中所得,据说是配方草稿。请公子看看,这是波斯文么?”

陈明远只看一眼,便如坠冰窟——

那是他某日疲惫时,无意中写下的英文单词“hyaronic acid”(透明质酸)的片段。

烛火爆了个灯花。

乾隆挥手让郑司匠退下,轩内只剩下曹进忠侍立在门边。皇帝起身踱到栏边,望着江心碎月,忽然叹了口气:

“陈明远,朕年轻时读过《古今奇观》,最爱那些海外异闻。你说波斯残卷,朕愿意信一半。但另一半——”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改良织机的图纸里,用了泰西算术符号;你工坊的流水排班,暗合泰西工厂制;就连你说话时的某些用词,‘效率’‘成本核算’‘用户体验’,朕让翰林院查遍典籍,皆无出处。”

陈明远跪倒在地:“草民……”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乾隆打断他,声音里竟有一丝疲惫,“朕只是想知道,你这些‘奇思妙想’,到底从何而来?你可知,和珅已将你列为‘妖异’,奏请朕彻查?广东巡抚也在密折中说,你工坊夜半常有异光,还有人说见过你对着一个会发光的铁盒子自言自语。”

发光铁盒子——是他的太阳能充电宝。

陈明远指尖冰凉,脑中飞速运转。乾隆既然当面摊牌,说明皇帝至少现在还不想要他的命,否则一道密旨即可。这是试探,是招揽,还是……

“皇上。”他抬起头,决定赌一把,“草民确实有些机缘。那南洋之行,草民曾遇海难,漂流至一无人荒岛。岛上有一处先人洞府,石壁上刻满奇文,还有数箱铁盒,盒中物品皆非凡品。草民在岛上养伤三月,日夜研读,勉强识得些许。后遇商船得救,那些铁盒却因太重,只能带出寥寥几件。”

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荒岛奇遇,无名先贤,死无对证。

乾隆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江上飘来隔壁画舫的歌女清唱:“……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曲调婉转,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朕姑且信你。但那些‘铁盒’,朕要看看。”

“草民……”

“不是现在。”乾隆走回榻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和田玉牌,放在桌上,“下月初九,朕回銮途经泉州。你带着东西,到开元寺等候。记住,此事若有第三人知晓——”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陈明远双手接过玉牌。触手温润,上刻蟠龙纹,背面是个“慎”字。

“你那玉容散,确实不错。”乾隆语气忽然缓和,“皇后也很喜欢。朕已下旨,将此物列为贡品,每年进贡二百盒。具体的,内务府会找你接洽。至于和珅那边……”皇帝笑了笑,“朕已敲打过了,暂时不会动你。但你要记住,朕能容你,是因为你有用。”

“草民叩谢皇恩!”

“还有一事。”乾隆示意曹进忠捧过一个锦盒,“这是造办处根据你那面膜思路,改良的‘芙蓉膏’,加了太医院秘传的几味药材。你拿回去看看,若能有所进益,朕有重赏。”

陈明远接过锦盒时,皇帝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那三个侍女,倒是各有千秋。但朕提醒你,张雨莲是戴罪太医之女,林翠翠曾在慈宁宫当差,上官婉儿的父亲……牵扯十年前一桩旧案。你身边,不太平啊。”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陈明远还未来得及反应,乾隆已高声道:“曹进忠,送陈公子回去。朕也乏了。”

退下画舫时,陈明远回头望去。乾隆仍站在栏边,月光将他身影拉得细长,那明黄常服的下摆在江风中微微扬起,恍若一条盘踞的龙,正俯视着自己的猎物。

小舟划破水面。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曹进忠一路无言,直到马车驶近十三行,才忽然开口:“陈公子,主子今日的话,句句都是保全之意。那玉牌您收好,初九之约,切莫忘记。”

“多谢公公提点。”陈明远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却被曹进忠推回。

“咱家不缺这个。”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只是提醒公子一句:您工坊后巷那些镜子碎片,是咱家派人去清理的。但有一片,在您捡到之前就不见了——那晚除了咱家的人,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盯着您。”

陈明远心中一凛:“公公可知是谁?”

曹进忠摇摇头,马车恰好停下。他撩开车帘,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明远一眼:

“公子得小心身边人。有时候,最亲近的镜子,照出的未必是真容。”

回到工坊时,天色已微明。

上官婉儿三人皆未睡,守在正厅焦急等待。见陈明远安然归来,林翠翠第一个扑上来,眼圈通红:“公子可算回来了!我们担心死了……”

“我没事。”陈明远勉强笑笑,将锦盒放在桌上,“皇上赏的,让咱们研究。”

他简单说了面圣经过,隐去了荒岛奇遇的说辞和初九之约,只道乾隆认可了面膜工艺,要列为贡品。三女闻言皆喜,但见他神色凝重,喜悦又压了下去。

“公子累了,先歇息吧。”张雨莲柔声道,“明日还要应付钦差巡视,那才是明面上的大事。”

陈明远点点头,独自回到二楼书房。

他关上门,从暗格中取出那本《护肤品工艺大全》。翻开扉页,是他穿越那日匆匆写下的几行字:

“如果回不去,至少要让这个世界记住我曾来过。”

窗外晨曦初露,十三行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码头已传来货船卸货的号子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商业帝国正冉冉升起。

但陈明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乾隆的试探、和珅的虎视眈眈、消失的镜片、神秘的监视者,还有皇帝那句关于三女身世的警告……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他走到窗前,无意中瞥见窗台上的一点闪光。

蹲身细看,是极细的玻璃碎屑,在晨光中泛着七彩——昨夜张雨莲给他看的那片残镜,碎渣本该清理干净了。

除非……有人后来又来过。

陈明远猛地推开窗,晨风灌入,吹乱了书页。他忽然想起曹进忠最后那句话:

“最亲近的镜子,照出的未必是真容。”

楼下传来三女轻声交谈的声音。上官婉儿在安排今日生产,林翠翠抱怨着库存不足,张雨莲说要再去采购一批珍珠——一切如常,亲密无间。

但陈明远的手,缓缓握紧了怀中那枚蟠龙玉牌。

初九之约,泉州开元寺。

而今日才初三。

这六天里,他必须找出那个暗中藏起镜片的人,必须理清三女真正的来历,必须准备好面对乾隆时要交出的“铁盒”——他的充电宝、手机、还有那几本绝不能现世的书,到底要不要交?交了,可能永无翻身之日;不交,便是欺君之罪。

晨光越来越亮,工坊的炊烟袅袅升起。

广州城在苏醒,他的商业版图在扩张,一切都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陈明远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一面镜子。

因为每面镜子后,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

而最可怕的是——那眼睛的主人,可能正穿着你最熟悉的衣衫,对你露出最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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