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夏初。
关中的麦子已经开始泛黄,但这对于往年缺水的长安周边百姓来说,往往是看天吃饭的焦虑时刻。然而今年,龙首原下的气氛截然不同。
历时一个冬春的龙首渠复涌工程,今日验收通水!
巨大的水闸前,人山人海。
除了负责工程的太子李承乾、工部尚书阎立德,今天最显眼的,竟然是那个依然没怎么瘦下来的魏王李泰。
李泰此时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一个巨大的、足有三层楼高的木制轮盘旁边,对着那个还没开始转动的大家伙指指点点:
“润滑油!多加点!这齿轮要是卡住了,本王的水,不,本王的机器就废了!”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观礼台上,手里摇着折扇,有些怀疑地看着那个怪模怪样的大轮子。
“高明啊。”
李世民用折扇挡着嘴,小声问身边的太子:
“你弟弟搞的这个什么,高扬程筒车,真的能行?朕怎么看着,跟他在家切牛肉的那个玩意儿差不多呢?”
“父皇,原理是一样的。”
李承乾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解释:
“青雀这是举一反三。他发现切肉机既然能把水提到假山上,那放大十倍,自然就能把龙首渠底下的水,提到这高原上的旱田里。”
“这叫——为了偷懒而爆发的智慧。”
“时辰到!开闸!起轮!!”
阎立德一声令下。
轰隆隆——!
上游的水闸缓缓提起。憋了一个冬天的沣水如同出笼的蛟龙,卷着白色的浪花,顺着刚刚疏浚、加固过的河道奔涌而来!
“水来了!水来了!!”
两岸的百姓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战俘和僚人苦力们虽然还戴着脚镣,但也跟着吼叫起来,因为今天又有加餐肉。
水流撞击在李泰设计的那个巨大筒车叶片上。
吱——嘎——
沉闷的摩擦声响起。那个庞然大物,开始缓缓转动!
越转越快!
绑在轮子四周的数百个巨型竹筒,在低处吃饱了水,随着轮盘转到最高处,自动倾斜。
哗啦——!
一道道银色的小瀑布从天而降,导入高架的水槽,然后顺着水槽,如同白练一般,精准地流向了原本因为地势太高而无法灌溉的龙首原旱田。
“上去了!水上去了!”
百姓们跪倒一片,有人甚至掬起一捧混着泥沙的水,直接往嘴里送,那是救命的水啊!
李世民看得目定口呆。
“这也行?”
他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手机,这种超乎认知的机械力量,让他本能地想求证一下科学性。
搜索:【唐朝筒车是谁发明的?】
屏幕一闪。
【科普:高转筒车,虽然多记载于宋代,但早在唐初已有雏形。它是古代水利工程的巅峰之作,极大地解放了人力。】
【趣味冷知识:很多伟大的发明,最初可能只是为了……比如方便切肉而诞生的副产品。】
“啧。”
李世民看着手机上的评价,又看着底下那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胖儿子。
“真是傻人有傻福。”
李世民收起手机,心情大好。这工程没像隋炀帝那样搞得民怨沸腾,反而成了让百姓感恩戴德的神迹,更关键的是——这是李家人自己发明的技术!
这是大唐皇室的排面!
“赏!”
李世民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魏王李泰,虽平日懒散,但在农桑之事上有大才!改良筒车有功,赐绢千匹,赏,御酒十坛!”
李泰正在下面擦汗呢,一听这话,高兴得差点跳河里去:
“谢父皇!父皇英明!那酒,能不能换成葡萄酒?儿臣最近觉得牛肉配葡萄酒解腻!”
李世民:“……”
行吧,看在你立功的份上。
李世民刚想点头答应,旁边一直负责宫廷采买的殿中监,却一脸为难地凑了上来,小声道:
“陛下……魏王殿下想要葡萄酒,恐怕,有些难办。”
“恩?”李世民眉头一皱,“朕的御酒库里没酒了?怎么连几坛葡萄酒都拿不出来?”
“回陛下。”
殿中监苦着脸:
“库里倒是还有两坛前朝留下的老酒,但这几个月,西域那边没新货送来啊。”
“本来约定好的高昌商队,在这个月该到的,结果,连根毛都没见着。”
“西市上的胡商都在哭呢,说酒都断货了。”
断货?
这这两个字,象是一根刺,扎进了李世民正处于盛世欢腾的心头上。
水来了,田灌了,儿子立功了。
结果,想喝口酒庆祝一下,被告知断供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看着那一渠向东流去的春水,又想到了那个一直没露面的西域。
“高昌……”
李世民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的背面敲击着。
“高明啊。”
“儿臣在。”
“看来,这水利虽然通了。”
李世民望着西方,眼神幽幽:
“但这大唐通往外面的路,似乎还是堵着的啊。”
“你说,这路要是总不通,咱们这贞观盛世,是不是就只能关起门来,自己喝白开水了?”
李承乾一听这话,就知道老爹的帝王强迫症犯了。
天可汗的世界里,容不得“堵塞”二字。
“父皇说得是。”
李承乾适时地递上一把刀:
“路不通,那就修路。若是有石头挡路,那就把石头炸碎了。”
“不过,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咱先喝庆功酒,哪怕不是葡萄酒。”
“至于那个挡路的石头……”
李承乾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围着阎立德学习水利知识的苏定方:
“有些人,手里的刀早就磨得飞快,正愁没处试呢。”
李世民笑了。
“也是。”
“让阿史那社尔那老小子别站岗了。今晚宫宴,把他叫上。”
“朕倒要问问他,他那个什么沙漠向导的图纸,画完了没有?”
皇宫,丹凤门外。
烈日当空。阿史那社尔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满腹怨气、想造反又不敢的丧家犬了。此刻的他,穿着忠武校尉的绿色官服,虽然官职低微,但腰杆却挺得笔直,正一丝不苟地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皇城的行人,哪怕是对着一个四品官的轿子,他也敢拦下来公事公办。
他学会了。
在大唐,想要爬上去,靠的不是以前的贵族血统,而是此刻的听话和……撕咬。
“让开!”
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他的盘查。
苏定方骑着那匹从灵州带回来的黑马,面无表情地停在门口。他腰间的横刀已经很久没出鞘了,但这并没有磨去他的锐气,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危险。
“苏将军。”
阿史那社尔一见是这位煞星,本能地有些腿软,赶紧抱拳。
苏定方勒住马,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一眼:
“听说你给陛下画了张高昌的地图?”
阿史那社尔赶紧点头:“是,那是……”
“画细点。”
苏定方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如同磨刀石上的摩擦,
“如果到时候我带着大军过去,因为你的图不准,让我的兄弟多渴死一个人……”
他俯下身,凑到社尔的耳边:
“我会先回来,用你的头,去祭我的刀。”
说完,苏定方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阿史那社尔抹了把冷汗,却在苏定方的背影里,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要打仗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中露出了饿狼特有的光,
“我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