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园的黎明是从地平线上一抹奇异的紫金色开始的。
苏棠站在新建成的观察塔顶层,晨风带着陌生的植物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下方,临时定居点的灯火在渐褪的夜色中一盏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晨起的人们开始忙碌的身影。三个月了,从火种保存站来到这颗被编号为“摇篮”的行星已经整整三个月。
“指挥官,晨间报告。”副官李瑾走上天台,手里拿着数据板,“夜间没有异常能量波动,生态循环系统运行稳定。进度比预期快17,但建材供应开始吃紧。”
苏棠接过数据板,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数字和图表。她的记忆里有避难所时期的管理经验,有在火种保存站学习到的先进技术,有带领舰队穿越星海的指挥记录——这些记忆完整无缺。唯独缺失了一块。不是空白,而是某种形状奇怪的空洞,像拼图中丢失的那一片最关键的部分。
有时在深夜,她会突然惊醒,心脏狂跳,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梦中逃脱,却什么也记不起来。左手会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某种光滑冰凉的触感,但指尖只碰到自己的皮肤。
“指挥官?”李瑾小心地询问。
苏棠回过神,将数据板递回去:“按计划推进。告诉工程部,我今天下午会去第三区视察。”她顿了顿,望向东方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还有,天文观测组那边有新的报告吗?”
这是她每天都会问的问题。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指挥官如此执着于深空观测,尤其关注太阳系方向——那个早已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充满灾难回忆的故乡。
“还是老样子。”李瑾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门’的稳定能量读数维持在安全阈值内,没有扩张迹象。观察者议会那边第二席发来例行通讯,询问我们是否需要进一步技术支持。”
“回复感谢,暂时不需要。”苏棠转身走下天台,金属台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另外,通知医疗中心,我今天会去做例行检查。”
李瑾在她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指挥官每三天一次的“例行检查”早已不是秘密,但没人知道检查的具体内容。只有医疗中心的陈主任——那位从避难所时期就跟随着的老医生——对此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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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的地下三层,最深处的隔离检查室。
苏棠躺在扫描床上,无数细微的光束在她身体上方移动。陈主任站在控制台前,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还是老问题,指挥官。”老人调出全息影像,那是一幅复杂的大脑神经活动图,“你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之间,存在一个异常稳定的‘记忆封存区’。不是损伤,不是病变,而是某种高度精密的技术性封锁。我们现有的医疗手段无法突破,甚至无法分析它的结构。”
苏棠坐起身,整理着衣领:“上次说的潜意识投射测试呢?有进展吗?”
陈主任叹了口气,调出另一组数据:“做了七次。每次当测试触及那个封锁区边缘时,你的大脑会产生强烈的防御反应。但有意思的是”他放大了一段波形图,“这些反应里,有稳定的情绪模式——悲伤,但不绝望;失去感,却夹杂着某种温暖的接受。这不是单纯的记忆封锁,苏棠。这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设计?”苏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就像是”陈主任斟酌着用词,“有人不希望那些记忆干扰你现在的生活,但又舍不得完全抹去它们。所以把它们打包、封存、藏在你意识的最深处。不是删除,是保管。”
苏棠沉默了很久。她穿上外套,走到观察窗前,外面是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市。“陈医生,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老人愣了一下:“我是个医生,只相信科学。”
“但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我每天醒来,都会下意识在床头柜上找一样不存在的东西。”苏棠的声音很轻,“解释不了为什么看到星空时,我会觉得那里应该有一个人在看着我。解释不了”她抬手按住胸口,“这里的空洞感。”
陈主任走到她身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女孩——不,现在已经是整个文明的领袖了。“苏棠,有些缺失,或许是为了保护。就像身体在遭遇无法承受的痛苦时,会选择昏迷一样。”
“可如果那痛苦里也有重要的东西呢?”苏棠转过头,眼睛在隔离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如果忘记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某些必须被记住的人呢?”
控制室的门突然滑开,李瑾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指挥官!紧急情况!第七居住区发生异常能量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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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居住区建在一片平缓的高地上,原本是规划中的科研中心所在地。但当苏棠的悬浮车抵达时,看到的却是如同噩梦般的景象:半空中悬浮着一个暗银色的漩涡,缓慢旋转着,边缘处空间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漩涡下方,十几名建筑工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暗银色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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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读数完全混乱!”现场的技术员声音发颤,“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能源形式!它它在吸收周围的光线,还有热量!”
苏棠跳下车,手腕上的环境监测器立刻发出刺耳警报——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疏散所有人!拉出五百米警戒线!”她一边下令,一边盯着那个漩涡。奇怪的是,那东西并没有攻击性,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一个观察的眼睛。
“指挥官,太危险了!”李瑾试图拉住她。
但苏棠已经走了过去。越靠近漩涡,那种空洞感就越强烈——不,不是强烈,而是那个空洞的形状开始与眼前的景象产生共鸣。她停在那几个昏迷的工人身边,蹲下身检查。那些暗银色纹路她见过。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那些破碎的梦境边缘,在潜意识测试时一闪而过的影像碎片里。
“后退!”陈主任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炸响,“苏棠,立刻后退!那是混沌污染!第七席的——”
话音未落,漩涡突然剧烈收缩,然后爆发。暗银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在空中凝聚、塑形,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由不断流动的暗银色物质构成的类人形态。
它“看”向苏棠。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苏棠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拖入一片绝对的黑暗,然后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解锁了。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本能——战斗的本能。她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右手在虚空中一握,仿佛那里本该有一柄武器,一柄由星辉与暗银交织的长剑。
现实中,什么都没有出现。
但那个人形轮廓却后退了一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它发出一种非声音的震动,那震动直接作用于每个人的意识:【钥匙不在。但印记还在。】
苏棠站在原地,呼吸急促。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确“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记忆,而是肌肉记忆,是烙印在身体深处的战斗反射。她盯着那个轮廓:“你是谁?第七席的残余?”
【残余?】轮廓似乎在“笑”,那是一种充满恶意的情绪波动,【我是种子。被遗忘在毁灭中的种子。我认识你,火种的守护者。我也认识那个本该在这里的钥匙。】
“什么钥匙?”苏棠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轮廓没有回答,而是开始消散,重新化为暗银色的光点。在彻底消失前,它留下最后一段意识波动:【当月光第二次照亮新家园的最高峰时,门会低语。而钥匙会听见。】
漩涡消失了,温度恢复正常,昏迷的工人开始苏醒。他们身上的暗银色纹路逐渐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但苏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一刻想要握住什么的冲动是如此真实,如此熟悉。
“指挥官?”李瑾小心地靠近,“您没事吧?”
苏棠放下手,转身走向悬浮车:“我没事。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列为最高机密,所有接触者进行隔离观察。另外”她坐进车内,透过车窗看向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城市,“通知天文组,我要知道‘摇篮’的卫星运行轨道数据。精确到秒。”
“卫星?可是这颗行星有两颗卫星,您是指——”
“月亮。”苏棠打断她,声音里有种李瑾从未听过的、近乎执拗的确定,“那个会在夜晚发出银蓝色光芒的,较小的那颗。我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经过我们这里最高山峰的正上方。”
“那那要等到十七天后,根据轨道计算——”
“那就十七天。”苏棠关闭车门,悬浮车无声地升起,“在那之前,我要知道关于‘门’和‘钥匙’的一切。不是公开资料,是辰博士留下的所有加密记录,是观察者议会不愿分享的那些秘密。不计代价。”
车辆驶向指挥中心,苏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暗银色轮廓的话语在回荡。钥匙。这个词触动了什么,某个深埋在封锁区边缘的东西。她尝试去触碰,去挖掘,但迎接她的只有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更多支离破碎的影像——燃烧的星空,破碎的王冠,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左眼银蓝、右眼暗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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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太阳系边缘,修复后的“门”前。
凯安悬浮在虚空中,手中的金属吊坠微微发烫。这不是物理温度,而是某种跨越空间的共鸣。他睁开眼睛——那双如今蕴藏着六个文明特质的眼睛——看向人类新家园的方向。
“她感觉到了。”守望之眼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这古老的看守者如今与他完全融合,成为他思维的一部分,“封印在松动,不是被破坏,而是她自己在尝试打开。”
“这才三个月。”凯安轻声说,手指摩挲着吊坠上“活下去”三个字的刻痕,“她不该这么快就察觉到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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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低估了人类韧性的残留。”守望之眼说,“那份特质虽然被抽离,但它的‘形状’还留在人类文明的集体潜意识里。而苏棠她是那个形状最完美的容器。空洞会呼唤被取走的东西,这是宇宙的基本法则。”
凯安沉默。他看向“门”,那座如今流淌着彩虹般光泽的桥梁。修复后的三个月来,他一直在这里学习如何做一个看守者——平衡六个文明印记之间的微妙关系,疏导不同维度间的能量流动,偶尔还要应对那些试图接近“门”的、来自多元宇宙的好奇访客。
但他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那丝连接。那根系在苏棠意识深处的、比蛛丝更细却比恒星更坚韧的线。当她在深夜惊醒时,他能感到线的颤动。当她站在观察塔上看星空时,线的另一端传来温暖的重量。而现在线在剧烈振动,带着困惑、执着,和一丝初醒的愤怒。
“第七席的残留意识在‘摇篮’苏醒了。”凯安说,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通过“门”与宇宙基础结构的连接,他能感知到混沌能量的异常波动。
“比预期中快。”守望之眼的声音严肃起来,“但它很虚弱,无法直接造成物理破坏。它选择的是更危险的方式——播种疑惑,唤醒记忆。它在寻找弱点。”
“它的目标是什么?”
“你。”守望之眼毫不掩饰,“第七席从未真正死亡,它只是被打散了。那些碎片在宇宙中飘荡,寻找重组的机会。而现在,最大的碎片感应到了你与苏棠之间的连接。它想利用那份连接——要么通过苏棠找到你,要么通过你找到彻底腐化‘门’的方法。”
凯安握紧了吊坠。他能通过那丝连接,隐约感受到苏棠此刻的状态——她在翻阅资料,在追问真相,在向着被封锁的记忆艰难掘进。那份执着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存在本质。
“我不能去见她。”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归途协议的平衡还很脆弱,我需要在这里维持‘门’的稳定。而且她不应该记起来。那对她太残忍。”
“但第七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守望之眼警告,“它会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在她面前展示那些被封锁记忆的碎片。就像今天这样。迟早有一天,苏棠会拼凑出足够的画面,然后——”
“然后她会来找我。”凯安接上话,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的预知,“无论记不记得,她都会来。”
他转身面向“门”,伸出手。彩虹般的光流在他指尖缠绕,然后在他面前展开一幅星图——不是三维的,而是包含时间流向的多维投影。在那幅图中,“摇篮”行星的轨道清晰可见,它的两颗卫星像忠诚的舞伴般环绕旋转。
“十七天。”凯安看着那颗较小的、泛着银蓝色光芒的卫星的轨迹,“当它第二次经过最高峰时第七席会再次行动。”
“你打算怎么做?”
凯安静静地看着星图,看着那颗行星上那个代表苏棠的、微弱却执拗的光点。很久之后,他说:“我不能去见她。但我可以给她送去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记忆封锁的钥匙。”凯安收回手,星图消散,“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刚好够她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刚好够她保护自己。剩下的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打开。”
“这很危险。”守望之眼说,“一旦她开始恢复记忆,连锁反应可能会冲垮整个封锁结构。到时候,所有被封印的情感、所有牺牲的痛苦,会一次性淹没她。”
“我知道。”凯安闭上眼睛,“所以我只送一点点。而且我会设置条件。只有当第七席真正威胁到她时,钥匙才会解锁。在那之前,它只是一个梦,一个模糊的感觉,一个提醒。”
他开始调动体内的文明印记。星灵的共鸣让他能跨越空间传递信息,逻辑的理性让他能设计精密的条件锁,人类的韧性——那份如今只存在于他身上的韧性——让他能将这份“钥匙”塑造成最温柔的形态。
最终,一颗微小的光点在他掌心凝聚。那不是能量,不是物质,而是一段被高度压缩的“可能性”——关于他是谁的可能性,关于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的可能性,关于那个被遗忘的承诺的可能性。
“去吧。”凯安轻声说,将光点送入虚空,“找到她。保护她。”
光点消失在星空中,沿着那根看不见的连接之线,飞向十七天后将被月光照亮的山峰。
而在“摇篮”行星上,苏棠突然从资料堆中抬起头。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从胸口扩散开来,仿佛有人轻轻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
她走到窗边,望向夜空。那颗较小的卫星正在升起,泛着清冷的银蓝色光芒。
“钥匙”她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颈间,“我会找到的。不管你在哪,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新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倒映成一片星海。
而星海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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