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就是孤儿出身,还捡了一个孤儿,一边做工一边自己找机会认字、还要挣钱给小满请先生;在百花街那种地方苦苦撑着没有下坠、凭一己之力向查案官员发难为好友伸冤,虽然最后做的事有些出格但终究是把当时看来最可疑的人给送进了大牢;被赶出京城后独自北上、在天寒地冻的他乡站住脚跟、再次凭借厨艺打出一片天……
商纵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金季欢这些事,他半个多时辰就讲完了。要是换作楚明昭,定能绘声绘色地讲上一整日。
可即便只是简单把事情像白水煮菜一样平实无华地讲出来,都已经让江照临被震得合不拢嘴,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面前的半盏茶放凉了,都想不起来喝。
许久,他抬起头,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商纵:“你知道,你跟我说这些,只会让我更加敬她、爱她。”
商纵点头:“任何人知道这些,都很难不敬她。至于爱嘛……”他无所谓地晃晃脑袋:“我又阻止不了别人看上她,也左右不了她会不会看上别人。”
“那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说,你没本事帮她、她也不需要别人‘帮’她了。”江照临叹了口气:“我出生以来,除了这一身功夫和兵法是自己努力习得的,其他都是别人赠与的。所有东西仿佛天然属于我,也没有任何人会因为给了我这些而要我受什么委屈。”
他端起冷茶一口饮尽,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来这天底下,可以心安理得接受馈赠而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也已经是一种幸运。”
商纵屈起两指敲了敲桌子:“好了,我该继续处理公务了。慢走不送。”
这晚,商纵放值后,没去五味斋,而是直接去了沈寒灯的院子。金季欢回来时已是夜里,她打着呵欠回来,一进门就收到了商纵塞过来的一个白瓷罐子。
“什么东西?”
“馥雅斋的蛇油膏。给你擦手用的。”
金季欢欣喜地揭开盖子闻了又闻:“干嘛非要买他家的!他家的蛇油膏,全京城出了名的贵!”
“周砚知问过他娘子同样的问题,他娘子说,馥雅斋的蛇油是用四时鲜花浸出来的水熬的,味道好闻。”
看来这份礼物也不是拍脑袋送的,而是用了些心思的。金季欢意识到这层,感觉有些脸热。
“我当然知道他家的蛇油膏香呢,你买普通蛇油也行啊!我的手随时都泡在水里、被熏在油烟里,那点花香可不是糟蹋了?”
“给你就拿着用呗,”商纵臭着脸,朝她哼了一声:“我又不能像别人那样一百两银子买你一碗萝卜汤。”
金季欢翻了个白眼,无奈地笑了:“怎么你也知道了!”
“他今天来找我了,”商纵好笑地抱手看着她:“来问我你到底为什么生气。你说这人有意思不?明明知道我也……”他摸了摸鼻子,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往下说。
“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金季欢听除了他后半句未尽之语,也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我跟他说,你气他不够阔气,光说不练假把式!让他明日就在城里选地方开一个更阔气的酒楼,尽快把你挖过去当老板娘!”
“喂!!”金季欢急得抬手就要打,看见他脸上促狭的笑,这才明白他是在开玩笑。
“你是真的没事儿找事儿!”她气呼呼地抱着蛇油往屋里走,商纵嘻嘻笑着一路跟着她。
“那小子挺傻的,就这,我根本不在乎他和我比。”
“你们自己慢慢比,我要睡了!”金季欢狠狠把门甩上,片刻后,只听见窗外传来低声的求告:
“我今日工作到很晚,你回来前才放值,还没吃东西。”
屋内静静的,没人回应他。商纵刚抬脚要走,门砰一下打开了,金季欢气鼓鼓地站在那儿:“只有一早炖的羊肉糊糊,吃不吃!”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商纵热切地点头:“还剩多少?我都吃了!反正吃不完也是浪费!”
金季欢在厨房倒腾时,忙活了一天的沈寒灯也回来了,金季欢一见她可就来劲儿了:
“沈姐姐怎么才回来?”她黏上去抱着沈寒灯的腰撒娇:“还没吃饭吧?今天的鸡蛋买得好,我给你擀鸡蛋面好吗?”
商纵跟了出来:“喂!你不是说只有吃剩的羊肉糊糊吗?”
金季欢瞪了他一眼:“那是给你吃的,沈姐姐自然不能吃剩饭!”
“这又是什么道理?”商纵不服气了:“我也要吃鸡蛋面!那什么……羊肉糊糊我也吃,鸡蛋面我也吃!”
楚明昭倒是一直在屋里,给商纵开了门以后生怕“打扰”他和金季欢,偷摸躲去了书房;这会儿听见沈寒灯回来,也迎了出来。很快厨房里就烟气蒸腾的热闹开了。
“你说什么?小侯爷真的花一百两买了你一碗萝卜汤?”沈寒灯哭笑不得,叫来家里小厮帮忙在院外摆开了桌子。
“他这人,明明就是来找茬的,还好意思说是帮我!你不知道,他还当着五爷说要开酒楼然后挖我过去呢!”
“他……真的懂‘帮忙’是什么意思吗?”楚明昭也哭笑不得:“小侯爷真的是很……高调的人呢。”
“显眼包就显眼包,还高调!”商纵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他能耐!咱金师傅要是站在京城闹市区大喊一声要开店,只怕多的是人愿意掏腰包的吧!毕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呢!”
金季欢被夸得高高扬起了小脑袋:“行啦行啦,知道你想讨好本姑娘,给你的面条下面卧两个荷包蛋!”
“要三个!”商纵急切地抢道:“是真的饿,你不懂,解释赦令那事儿,写了好大一卷呢……”
“陛下知道了?”沈寒灯轻声问,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嗯,知道了。明日应该就会有传召。”
金季欢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插话,只一刻不停地忙活着。等商纵扒开自己的那碗鸡蛋面,才看见下面不仅卧着三个荷包蛋,还有两块最嫩的、炖得软烂的小羊排。
他突然觉得,吃下这一碗,不论明日是什么阵仗,都不在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