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紫宸殿内,靖边侯楚晟一身侯爵朝服,身姿挺拔地立于御前,声如洪钟,慷慨陈词。
一番慷慨激昂后,他又悲痛地陈情:“陛下,臣镇守北疆,保境安民乃臣之本分。然‘鬼宴’之事,非刀兵所能抵御,非军令所能禁止,此乃妖孽横生之兆!若不能彻查根源、昭告天下,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失了北地百姓之望啊!”
龙椅上的烜帝面色平静,指尖一下下地轻轻敲打着扶手。楚晟的话,句句戳在帝王最敏感的心事上——妖异、边军、民心、不祥。
“爱卿所述之事,朕大致都知情。”皇帝缓缓开口:“只是,朕听闻上一个采椒季,廷尉府总提刑商纵亦在北地,爱卿可想听听,商提刑的卷宗里,具体都呈报了些什么?”
楚晟闻言,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恍然,几分感慨,他拱手道:“回陛下,商提刑确实曾奋力查探此事,其忠心可嘉!当时情势危急,为救下那可能知悉内情的关键人证,商提刑更是用上了陛下御批之赦令!”
楚晟虽然不是什么善茬,也一心想做点什么阴商纵一把,可他当真是不知道赦令被挪用一事,他还只道是商纵当真跑死了好几匹马、拼死从京城调了赦令回来。
关于金季欢,楚晟一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最近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还好没把她弄死。而皇帝竟然肯为了这一小小厨娘签发赦令,更是佐证了他那不得了的猜想。
她如今回京,或许是命运使然,或许是天助他楚晟,他决定从此刻开始,就将她编织进自己新的棋局。
然而烜帝听到“赦令”一事,面色已然变了几变。这赦令,不是应该用来释放身在岭南的晋家那小子吗?
但他也不打算在楚晟面前说这桩公案。楚晟和商纵在北地的龃龉,从那长长一份奏疏中可见一斑——说觊觎都是轻的,一旦一有机会,这二人只怕是要掐个不死不休。
楚晟是自己要倚重也要防备的人,商纵则是自己尤为信任的晚辈。亲疏之别,他自有判断。
只不过,矫用赦令的话,这个“尤为信任”的晚辈,似乎也把自己的信任太不当回事儿了。
楚晟犹自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的心路历程:
“彼时本侯尚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被错误的信息迷了眼,一心相信是金氏毒杀吾儿。如今知情之人悉数离开北地,采椒季又至,而‘鬼宴’依旧在城外肆虐……还请陛下做主,北地干系边关,实在不可终日惶惶啊!”
赦令给了楚晟,那商纵又是拿的什么去放的晋璋?
烜帝又好气又好笑,晋璋横死东海船难,晋家前一阵没少来他跟前哭,他们也知道晋璋当时证据确凿、甚至自己都觉得人就是自己杀的才伏法认罪,因此也不能独独怪别人冤枉了他。
如今要是被他们知道,商纵不仅当初错判了晋璋,还把救他的赦令拿去放了别人,只怕晋家老太爷能触柱死在紫宸殿上。
与此同时,第一批“贡椒”已经抵达内苑,今年的贡椒,数量比之往年大幅减少,成色嘛,也令人不甚满意。
烜帝回想起商纵刚一回京就向自己呈上的长奏章,备言靖边侯通过榷场使勾连桑格、借茶铺下毒,又以“鬼宴”障眼,吓得采椒队纷纷解散、留桑格一家独大。
这期间还包括私设廷尉狱、追杀拿到茶杯证据的沈寒灯、杀害葛掌柜、冤枉金季欢、严刑逼供她污蔑商纵替朝廷散播瘟疫等罪状。
这些事儿摞在一起,烜帝加倍觉得烦闷。关于先帝、前靖边侯的种种旧事再次注到心头,以及关于今时今日的边境局势、与邻国的贸易往来、戍边卫士的补给供应、楚晟手底下的“寒骑”……
明年长公主的女儿就会踏上和亲的路;今年,楚晟或许会在观察够京中局势后回北地继续筹谋。
前不久,东海彼岸的鲜朝,新帝登基,派使者团来访,潮远侯先行接待结果发生船难,如今使者团只剩一人来京,整件事处处指向自己那不安分的姐姐。
等乐渠侯也进京后,还要和他商议迦楼国的屡屡骚扰进犯……
烜帝叹了口气,眼下还大有用得上这些藩王的地方;撕破脸处置其中最有实力的那位,似乎并不明智。
实在不行,就等楚晟自己先失去耐心吧。
一直到今日,看了商纵递上来的第二封奏疏,备言自己矫用赦令的缘由,烜帝心里才终于有了定夺:“去请尚书令来一趟。”
紫宸殿内的熏香似乎也染上了帝王的心事,袅袅青烟盘旋不定。烜帝并未等待太久,身着紫色官袍、腰缠金玉带的尚书令商淮驹便应召而至。
他虽然才四十多岁,却因常年劳神,鬓角已染上浅浅一层霜华;但他那和儿子商纵如出一辙的高大身形却依旧挺拔,步履沉稳。
他与烜帝,在后者尚是亲王时就已相知的旧友,更在先帝暴毙后力推烜帝即位,与烜帝的关系远超寻常君臣。
“臣商淮驹,参见陛下。”商淮驹躬身行礼,无论二人关系如何亲厚,这些年来他一次也未曾忘记过臣子本分。
“淮驹来了,坐。”烜帝抬手示意,语气罕见的带着一丝疲惫。只有在极少数心腹面前,他才会稍稍卸下帝王面具。
他指了指御案上商纵那份来自商纵的厚厚的奏章,商淮驹依言坐到案前,恭敬地拿起奏章,快速浏览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面色沉静如水,一直到看完,面上都不见波澜。
“看完了?”烜帝的声音响起,“你这儿子,去北地一趟,可真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差点把自己也折进去不说,还连我都敢骗,真真是出息了。”
商淮驹放下供状,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地,摘下官帽,恭恭敬敬磕头道:“犬子行事鲁莽不计后果,但凭陛下处置。臣亦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烜帝摆摆手,打断他:“起来吧,你商家父子的忠心我从未质疑过。纵之嘛,毕竟也年轻,一时意气用事,朕不至于因此就降罪于他,更不至于降罪于你。”
他见商淮驹依旧诚惶诚恐地磕头不住,叹了口气,亲自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只不过,矫用赦令一事,方才楚晟可是当着朕的面点了出来;朕若毫无表示,何以震慑他人?何以维护朝廷法度?只怕更会授他以柄,往后多一桩纠缠搅扰的理由。”
商淮驹的心缓缓沉入谷底。他了解烜帝,这位帝王心思深沉,也正因他深知这一点,所以从不敢仗着当年交情有半分逾越之举。
且不论过分偏私从长远看对商纵弊大于利,单论这死小子矫用赦令这一行为,就让商淮驹觉得,给他点儿教训一点也不为过。就这行为,已经完全背离了他二十多年来的教导,估计普通的家法这次也奈何不了他。
“商纵矫用赦令,程序失当。”烜帝的语气依旧闲闲的,不像降罪,倒像是在闲话家常:“不宜再任廷尉府提刑此等要职。调任太常寺,任从三品司律郎,年节后生效,给他一些与新上任的提刑官交接的时间。”
烜帝抬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茶杯放回案上;“铛”一身扣上盖碗,象征此事已盖棺定论,不容申辩。
太常寺司律郎,品级降了半级倒在其次,主要是这就彻底离开了司法权力的核心圈,成了一个主持几年一次的律法修订、必要时引经据典、为刑部和廷尉府提供断案依据的闲职。
这对于野心勃勃、正值盛年的商纵而言,无异于一道沉重的枷锁;更是将他抽离到了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今后想再回去,只怕是难上加难。
商淮驹感到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倒并非是针对皇帝的决定,更多的是针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为了一个区区百姓,竟如此不知轻重,将他他多年的栽培、殷切的期望,一朝全毁;更是将他这个父亲置于今日这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他撩袍跪地,深深叩首:“臣教子无方,致使其闯下如此大祸,辜负圣恩,扰乱朝纲。陛下如此处置,已是格外开恩。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严加管教逆子!”
烜帝看着跪伏在地的老友兼重臣,眼神里盛满无奈:“起来吧。淮驹,你明白朕的难处就好。商纵是块好材料,只是需要敲打。去太常寺磨练磨练,未必不是好事。”
“臣明白。”商淮驹站起身,垂首而立。
“没什么事儿就回去吧,早些放值,回去缓缓。孩子们大了,你当朕平日里不用应对他们的无理取闹和突发奇想?”
烜帝眼角堆起笑纹,一番弹压之后再话起家常,有效地化解了商淮驹的烦闷,像是在越过二人的身份差异,试图用为人父母的这一面去共情他。
商淮驹无奈地苦笑着摇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紫宸殿。直到走出宫门,坐上自家的马车,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骤然蒙上一层骇人的阴霾。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