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的雪落了又融,转眼便是三年。
玄虚宗素心殿的晨练场上,苏清鸢的身影在晨光中舒展。素心剑与月华剑在她手中流转如银龙,生灭剑意不再是单纯的凌厉,而是多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圆融——剑光过处,空气里的灵力随剑势起伏,竟在雪地上勾勒出合璧阵的符文,符文亮起时,周围的积雪无声消融,露出下方青翠的草芽。
“苏执事的剑意又精进了。”观礼的长老们低声感叹,眼中带着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生灭二韵已能随心转化,这等境界,怕是离凝真境只有一步之遥了。”
三年前,黑风岛一役后,苏清鸢闭关三月,出关时便已接近汇流境8重的境界。如今三年过去,她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周身虽无刻意释放的威压,却让靠近的弟子不自觉屏息,那份沉淀下来的威严,比执法堂的令牌更有分量。
收剑时,双剑归鞘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苏清鸢转过身,目光扫过列队的西荒盟修士,他们是来接受月度考核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标准如教科书,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活络。
“北漠哨所的灵脉监测符,为何迟了三日?”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负责此事的修士瞬间汗湿重衣,“按盟规,罚去寒水泽值守半年,即刻起程。
修士脸色煞白,却不敢辩解,只能躬身领命。这便是如今的苏清鸢,赏罚分明到近乎严苛,西荒盟的典籍被她翻得卷了边,任何疏漏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南疆百草堂送来的新蛊图谱,需与《平衡要诀》核对,三日内需出结果。”
“东域流民营的合璧阵出现松动,赵岩带一队人去修缮,注意水土差异对木元素的影响。”
“素心殿的平衡玉碎片,每日辰时需以生灭剑意温养,此事由我亲自负责。”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修士们领命退下,晨练场上很快只剩下苏清鸢一人。她望着远处的青木原,那里曾是她与凌辰初次联手对抗木煞渊兽的地方,如今已成为西荒盟的灵植培育基地,郁郁葱葱的林间,隐约可见弟子们忙碌的身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里的温度似乎总比别处低一些。苏清鸢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藏经阁——她的时间永远被排得满满当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回忆没有缝隙可钻。
藏经阁的顶楼,是她处理盟中事务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四海灵脉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与蓝线,红点是曾失衡的节点,蓝线是新布的合璧阵网络。她的指尖落在黑风岛的位置,那里已被染成代表平衡的青色,与周围的东海岛屿连成一片。
“清鸢。”秦老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老人的背更驼了,却依旧精神矍铄,“刚收到北漠传讯,蛮族的孩子们已能独立布设小型合璧阵了。”
苏清鸢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半分暖意传到心里。她翻开传讯符,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阵纹,旁边还有孩童稚嫩的笔迹:“像苏仙长画的那样好看。”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让他们按图三的变式练习,更适合北漠的冻土。”她将传讯符收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秦老,下月的盟会,我打算提议在东海增设三座灵脉监测塔。”
秦老叹了口气,放下茶壶:“你这三年,就没好好歇过一日。清鸢,守护之道,不是绷紧了弦就能长久的。”
苏清鸢没有回答,只是翻开下一卷卷宗。卷宗的封皮有些磨损,是凌辰当年整理的五行灵域心得,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红叶,是那年葬剑原战后,他随手采来给她压在书里的。
指尖拂过红叶脆弱的纹路,她的动作难得慢了下来。秦老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终究没再说什么,悄悄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时,藏经阁的灯还亮着。苏清鸢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推开窗,晚风吹来寒水泽的水汽,带着熟悉的微凉。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身形一晃,落在了寒水泽的岸边。三年前,她与凌辰曾在这里净化被煞力污染的水源,他笨手笨脚地学着用木元素催生莲花,结果让整片泽水都泛起了绿意,引得她笑了许久。
如今的寒水泽,莲花年年盛开,粉白的花瓣映着月色,美得像一幅画。苏清鸢坐在当年他们坐过的那块青石上,素心剑放在膝头,剑身上映出她清瘦的倒影。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月光在她周身织成银纱,与剑上的寒光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巡逻的弟子远远看见,都默契地放轻脚步,绕路而行。他们都知道,苏执事总有这样的时刻,在那些老弟子口中“有故事”的地方,一站就是半宿。有时在陨铁谷的悬崖边,那里能看到最早的日出;有时在素心殿的法坛前,那里摆着平衡玉的碎片;有时在玄虚宗后山的竹林里,那里藏着当年两人练剑时刻下的阵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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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苏清鸢才从青石上起身。寒水泽的露水滴湿了她的衣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抬手拂去剑上的夜露,转身离去。
路过竹林时,她停在那片刻着阵纹的竹前。三年过去,竹子已长得粗壮,当年的刻痕被新的竹皮覆盖,只剩下淡淡的印记,像被时光磨平的伤疤。
指尖轻轻按在印记上,生灭剑意悄然流转,竹皮上竟浮现出清晰的纹路——是她用剑意将那些被掩盖的痕迹重新勾勒出来。纹路交织,正是当年两人合力创出的简化版合璧阵,阵心处,隐约可见两个重叠的小字:“凌”“苏”。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苏清鸢收回手,转身走向晨雾弥漫的主峰,素白的衣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只留下那片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守护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西荒盟的钟声再次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苏清鸢站在素心殿前,望着前来述职的修士们,眼中已不见半分昨夜的柔和,只剩下清明与坚定。
通玄境的壁垒,在昨夜静坐时已隐隐松动。她知道,自己离那个更高的境界越来越近,也离那个曾经并肩的身影,越来越远。
只是偶尔,在剑鸣的间隙,在月华洒落的瞬间,她会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问:这条路,走得真的对吗?
答案,或许只有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旧踪知道。而她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剑,继续走下去——带着两个人的道,一个人的孤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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