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宗的山门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青灰色的岩壁上,“玄虚”二字刻痕深刻,历经风雨却愈发苍劲,崖边的迎客松斜斜探出,松针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金。
凌辰站在山门前,望着那道熟悉的石阶,脚步竟有片刻的迟疑。混沌中的岁月没有留下具体的刻度,他不知道自己离开究竟是三年,还是更久。只记得离开时,他与苏清鸢并肩踏剑,意气风发地奔赴迷雾泽;而此刻归来,身上的素布衣衫带着混沌的尘埃,灵核内的本源之力虽已圆融,却掩不住眉宇间沉淀的沧桑。
“这位道友,请留步。”
两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山门前值守的两名弟子上前一步,他们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着玄虚宗的入门弟子服,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的警惕。左边的弟子双手抱剑,拱手道:“我玄虚宗乃西荒圣地,非本门弟子或受邀宾客,不可随意入内。请问道友来自何方?欲往何处?”
凌辰回过神,看着这两张陌生的面孔,心中微暖。他离开时,宗门的值守弟子还是几位中年修士,如今已是这般年轻的模样,想来确实过去了不少岁月。他温和一笑,声音带着刚从混沌中走出的微哑:“在下凌辰,玄虚宗弟子,今日特来回宗门。”
“凌辰?”右边的弟子皱起眉,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他转头看向同伴,后者也摇了摇头。两人都是三年前入门的,宗门典籍中记载的英烈或长老名录里,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左边的弟子上前一步,语气更显谨慎:“道友莫怪,我等入山时日尚浅,未曾听闻‘凌辰’之名。若道友确是本门旧人,可有机牌或信物?”
凌辰一怔,才想起当年匆忙离开,身上的弟子铭牌早已在幻煞阵的爆炸中损毁。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只有混沌中凝结的本源护罩,空空如也。他正欲解释自己曾是西荒盟执事,与秦老、苏清鸢渊源颇深,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
“凌凌执事?!”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见了鬼魅一般。凌辰转身,只见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的青年正站在石阶上,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他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左眉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凌辰认出他了,是当年跟着赵岩在寒水泽历练的弟子,名叫石磊,曾因误触煞力陷阱,被他用五行灵域救下。
“石磊?”凌辰试探着唤了一声,记忆中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挺拔的青年,只是那副惊惶的模样,倒与当年被困陷阱时如出一辙。
“真真的是您!”石磊猛地扑上前来,又在离凌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像是怕眼前的人会突然消失。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不是幻觉。下一刻,他突然转身,疯了似的往山门内冲,一边跑一边嘶吼:“凌执事回来了!凌辰执事回来了!快去禀报秦老!禀报苏执事!凌执事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得崖边的飞鸟扑棱棱飞起,也让山门前的两名年轻弟子彻底懵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凌辰,眼中的警惕变成了困惑——能让内门师兄如此失态的“凌执事”,究竟是何方神圣?
凌辰望着石磊狂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的归来对玄虚宗而言,或许比想象中更震撼。
不过片刻功夫,山门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初是零星的几人,接着是成百上千的身影,从各个殿宇、练功场、藏经阁涌来,沿着石阶一路排开,形成两条长长的人墙。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震惊、疑惑与难以置信,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某个瞬间突然平息。
因为最前方,出现了那几个凌辰刻在心底的身影。
秦老拄着拐杖,被两名长老搀扶着,脚步踉跄却异常急切,老人的头发比记忆中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凌辰,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赵岩站在秦老身侧,左臂的伤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此刻却像个孩子般红了眼眶,嘴唇紧抿着,用力地眨着眼睛,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影。
沈瑶提着裙摆,从人群中挤到前面,她的眼眶也红了,手中的《上古玉典》差点掉在地上,口中喃喃着:“果然果然是同源之力平衡玉没骗我们”
还有执法堂的长老们,百草谷的医者们,当年一起在西荒盟共事的修士们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有些人甚至捂住了嘴,压抑着哽咽声。
而人群的最中央,是苏清鸢。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身形清瘦,却比记忆中更加挺拔。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素心剑斜握在手中,剑尖轻触地面,银白的剑身在晨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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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凌辰看得懂她眼底的波澜。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寒潭,层层涟漪扩散开来,映着他的身影,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喜悦。
四目相对,跨越了混沌的岁月,跨越了生死的距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凌辰?”秦老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真的是你?你没死?”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真的是凌执事!当年和苏执事一起去迷雾泽的那位!”
“我就说平衡玉碎片异动不寻常,原来是凌执事回来了!”
“天哪,他消失了整整四年!我们都以为”
“四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四年。凌辰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原来他在混沌中挣扎的日日夜夜,换算成外界的时光,竟是整整四年。
他朝着秦老深深一拜,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门:“秦老凌辰,幸不辱命,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秦老老泪纵横,被搀扶着上前几步,颤抖着握住凌辰的手。入手处一片温热,不再是记忆中少年人的单薄,而是带着混沌淬炼后的沉稳力量。老人摸了摸他身上的衣衫,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伤疤(虽已愈合,却留下淡淡的印记),心疼得直叹气:“回来就好受苦了叭,孩子。”
凌辰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苏清鸢。她依旧站在那里,素心剑的剑身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应他灵核内的本源之力。他迈开脚步,一步步穿过人群,朝着她走去。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曾并肩守护西荒的年轻人。岁月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却也让那份默契沉淀得愈发醇厚。
距离还有三步远时,苏清鸢终于动了。她抬起素心剑,剑尖指向凌辰的胸口,银白的剑光在他衣襟前一寸处停下。
凌辰没有躲。他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生灭剑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泄。
“你去哪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四年,你在什么地方?”
“我”凌辰正欲解释混沌空间的奇遇,却被她突然打断。
“你知不知道,平衡玉碎片从两年前就开始异动?”苏清鸢的剑尖微微抬起,抵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眼底的波澜翻涌得更厉害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整整三年,把迷雾泽翻了个底朝天?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喉间,剑尖的颤抖也越来越明显。
凌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厉害。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持剑的手腕,入手一片冰凉。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能感觉到她灵脉中翻涌的生灭剑意——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担忧,还有那份从未熄灭的牵挂。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歉意与思念,“让你担心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素心剑的光芒渐渐柔和下来,与他灵核散发出的本源光晕交织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桥。
周围的弟子们大气都不敢出,连秦老都示意众人安静。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过了许久,苏清鸢才缓缓收回剑,转身对着人群朗声道:“凌辰执事归来,乃我玄虚宗、西荒盟之幸。传令下去,今日暂歇课业,备庆功宴,为凌执事接风洗尘!”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说完,她没有再看凌辰,只是转身朝着素心殿走去,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素白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扬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凌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他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
“凌师兄,这边请!”赵岩走上前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通红却笑得灿烂,“秦老和长老们都等着听你讲这四年的经历呢!你都不知道,苏执事这四年”
“赵岩。”凌辰笑着打断他,目光追随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我先去素心殿看看平衡玉。”
“哎,好!”赵岩立刻明白过来,笑着指了指素心殿的方向,“苏执事肯定也在那儿等着呢!”
凌辰点点头,提步朝着素心殿走去。阳光穿过人群,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与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渐渐靠近。
山门前,那些新晋的年轻弟子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拉着身边的师兄师姐追问:
“师兄,这位凌执事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激动?”
“你不知道?当年西荒盟能平定煞盟,凌执事和苏执事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俩的合璧阵,当年可是连玄煞子都能抗衡的!”
“天哪!那他这四年到底去了哪里?”
“谁知道呢不过回来了就好,你看苏执事刚才的样子,是不是比平时柔和多了?”
议论声远远传来,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与憧憬。凌辰听着这些话语,心中一片温暖。
物是人非或许难免,但总有些东西,是时光与距离都无法改变的。比如玄虚宗的山门,比如秦老的关怀,比如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更比如前方那道他跨越混沌也要追寻的身影。
素心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法坛上的平衡玉碎片已彻底愈合,化作一块完整的白玉,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与他灵核内的本源之力遥相呼应。
凌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素心殿的大门。
属于他和她的故事,在分别四年之后,终于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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