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坊浸在一片朦胧的晨雾里。
街道上人影绰绰,早点摊子前坐满了人。
张长青独自一人坐在了老魏的面摊前。
“老魏,一碗面,二十个肉包,二十个鸡蛋,一碗豆腐脑,多加霜糖!”
修炼搬山诀后,他的食量愈发惊人了。辟谷丹虽然一颗能顶七天,也有饱腹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每日若不正经吃上一顿,道心都有些不稳。
或许是清晨太忙,摊子后面除了老魏,还有一个满面风霜的妇人在帮忙,另有一个小伙计跑前跑后。
“张仙师来啦,稍坐,马上就来!”
老魏的声音从氤氲热气里传来。
他满脸谦卑的笑着,转头低声吩咐身边的小伙计。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壮实孩子,眼距略宽,目光呆滞却清澈,干活异常认真麻利。他先将热腾腾的肉包和鸡蛋端上桌,神情严肃得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
张长青冲他笑了笑。小伙计却吓了一跳,埋着头转身就走。
“山腰那边出事了!我刚路过,瞧见几十个执法队的,镇魔军也去了人,王、周、李三家都去了人……唉,惨啊,死了十口人……”
“哪家出事了?谁这么大胆,敢在咱们青山坊动手?!”
“还能有谁?仁济堂的陈东旭和罗旺呗,嘿,我早说他们算计这个那个,迟早要遭报应,瞧瞧……”
张长青倒了一碟醋,正要蘸包子,就听到了邻桌的议论,闻声瞥了一眼。
议论的汉子立刻冲他讨好一笑,等他收回目光,那几人才压低声音继续谈论:
“我远远瞧了两眼,你猜怎么着?陈东旭一家八口,连妾室、老仆、两个几岁大的孩子,还有一条看门的大白狗,全没了。罗旺和他道侣也死在他家。”
“嘶……鸡犬不留,这是灭门啊!”
客人们纷纷侧目,不少人面露震惊。
“总共十口人,还是在坊市里,一夜之间全没了?!”
“谁干的?这也太狠了……”
“太凶了!陈东旭不当人,连累家人。”
张长青听了两句,便不再关注。
这时,那小伙计又端着面和豆腐脑过来。
张长青温声问道:“宝宝,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魏魁星,不叫宝宝。”小伙计低着头:“爹不让俺跟客人多说话。”
说完转身就走。
老魏见状快步过来,点头哈腰:“张仙师,对不住,这小子有些痴傻,若有得罪……”
啪。
张长青一把托住老魏的骼膊,没让他弯下腰去,目光温润的与其对视:“江湖儿女,不必如此客气。”
老魏只觉臂膀上载来一股沉稳大力,让他拜不下去,不由得一怔,愕然抬头:
“您是……?”
张长青笑着点头,然后抱拳道:“魏兄弟,辛苦了。”
“辛苦”二字入耳,老魏心头蓦然一热。
见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仙师大人,竟是江湖同道。
“辛苦……”
老魏有些生硬地抱拳回礼,这动作他已许久未做了。
他很快调整过来,冲魏魁星喊道:“魁星,给刘仙师切两斤牛肉。”
“好!”
魏魁星高声应道。
老魏赔笑:“承蒙仙师大人看得起,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怎会。”
张长青微微摇头:“我看魏兄也有先天修为,在世俗也是一方高手,怎会来了修仙界受苦?”
“唉,当年朝廷禁武,我就随师父进了天风沙漠。”
老魏叹气:“哪想到修仙界是这样的……只能娶了婆姨,生下魁星,也就留下了。”
“都是求道罢了。”张长青感慨。
“是啊,嗨,可惜我没灵根,仙道无门,又断了一条腿,武道也彻底废了。”老魏眼神黯然。
“我看小魁星资质不错。”
张长青看向旁边。
魏魁星正“夺夺夺”地将菜刀挥出残影,切着牛肉。
“他生来就命苦。”
老魏下意识露出谦卑的笑:“张仙师今后定能拜入仙门,魁星能认识您,就是他的福气,若有机会,还望您照拂一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张长青不置可否。
有人扯着嗓子喊老魏,他急忙道了一句“您吃着”,转身忙活去了。
张长青目光再次落向魏魁星。
只见他神情无比专注,运刀如飞。
该说不说,魏魁星或许有些先天不足,但心思单纯,在某些方面,往往有惊人天赋。
张长青心中思索……他已经出手两回,是时候培养自己的班底了。
这段时间他打听过,老魏名叫魏阎,住在山脚的棚户区,为人豪爽,时常接济穷苦,是个很好的培养对象。
正想着,张长青灵觉忽地一动,侧头望去,只见老魏媳妇正盯着自己看。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满面风霜,饱满的身段已有些走形,皮肤粗糙,眼角带着鱼尾纹。但她头发梳得非常整齐,骨相也极为端正,年轻时,肯定是个清秀佳人。
张长青冲她含笑点头。
这也是个热心人,高虎的道侣周佳敏,就是她帮忙介绍的。
等魏魁星将牛肉端上,张长青掏出一枚周天钱塞给他:“宝宝,拿着。”
“俺爹说,不收这样的钱,找不开的。”魏魁星显得很紧张。
“我跟你爹是朋友,不用找。”
张长青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将牛肉收进储物袋,起身步入人流。
他忽然眉头微皱。
熟悉的注视感又来了。
“老魏媳妇又在看我,已经看了三次了……莫非她也想给我介绍道侣?”
她的眼光确实不错。
张长青心里,还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等魏阎攥着找零的钱冲上街道,哪还能看到张长青的身影。
老魏媳妇凑过来:“当家的,这位仙师是什么人?竟然给咱们周天钱。”
“高人,也是贵人。”
老魏看着咧嘴傻笑的儿子,若有所思起来。
老魏媳妇望着张长青离开的方向,也在一旁跟着笑。
……
同日,炼丹房。
张长青又在丹炉边扇了一整日的扇子。
下午申时。
“轰!”
一声炸响,丹鼎内猛然蹿出丈许高的火舌!
赤焰翻腾,气浪扑面。
守在丹鼎边的张长青灰袍鼓荡,被滚滚热浪冲刷,只觉得面皮滚烫。
“哼!”
刘焕冷嗤一声,不慌不忙抬手虚抓。法力大手印如擒狂龙,瞬间将火焰压回丹鼎四周。
左手掐诀,迅速将真火凝成一团,随他五指一握,真火轰然消散无形。
紧接着,一股腥臭黑烟随之飘出,所有学徒闻之欲呕。
刘焕却是面不改色,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俄顷,他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
“刘策!”
“弟子在!”
张长青应声上前,来到丹鼎旁,以元气包裹手掌,打开通红一片的鼎盖。
随即,他一伸手,指腹在丹鼎内壁上迅速一抹,拈起一丝黑灰送入口中,仔细品尝起来。
“呸!呸!”
张长青取出一条毛巾,将污秽吐在上面,又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身面向刘焕,肃然道:
“启禀师傅,是猛火急烤的青灵花。”
“嘿嘿……”
刘焕连连冷笑,壑然转头,盯住了负责分拣药材的学徒:
“蠢物!青灵花需文火慢焙七日,其药力才能均匀内敛,花瓣颜色转为深青,闻之清香,触之酥脆,方有调和药性之功效。若以猛火急烤半日,外表同样干燥酥脆,但颜色要更深一分,药性变得狂暴,还会生出一缕燥火之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双眉倒竖:
“这都能弄错,你第一天在炼丹房做事啊?!”
炼丹房内,除了刘焕的怒斥咆哮声,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