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鼎食轩。
刘焕包下了这座青山坊最大的酒楼,用来举办宴席。
赴宴者,有仁济堂近半的管事与炼丹师;名器堂、斩妖堂的头面人物;众多修仙小家族的族长、族老与嫡系子弟,更有好几位常年闭关的周天境巅峰前辈亲至。
这些人,全都备了厚礼,不约而同的前来庆贺刘焕收了张长青这位丹道天才。
李寒松、卧云子、寂情道人三位也携弟子前来,送上一份心意。
今日,刘焕可谓挣足了面子。
刘焕拉着张长青,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迎客,借机为他引见各方人物。
“刘道友,恭喜!”
“令徒丹道天赋,堪称天风沙漠百年一见,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张长青面带笑容,与宾客一一寒喧。
眼前这些人,可都是人脉,是刘焕经营了数十上百年的关系网。
如今就这么传给了自己。
他心中叹息一声,老刘,你这是果断梭哈了啊,也不怕白给了。
酒宴开场,刘焕站在主位上,他看了一眼身边朝气蓬勃的张长青,然后向四方拱手,满面红光:
“小徒刘策,得传我衣钵,今日侥幸夺魁,多谢诸位道友拨冗前来!我师徒二人,深感荣幸!诸位,饮胜,饮胜!”
张长青心中再次叹了口气。
罢!罢!罢!
……
与此同时,老魏面摊。
经过早上的繁忙之后,魏阎娘子就带着魏魁星回去了,只剩老魏独自守着摊子。
面摊前,几个干苦力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上午仁济堂的大事。
炼丹大比的结果,早已飞速传遍了整个青山坊。
“听说了吗?今年仁济堂出了个绝世天才,学炼丹才一年,就炼出了极品丹药,仙门的人差点为抢他打起来!”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王堂主跟仙门干起来了?”
“你们说得都不对!是那个叫刘策的学徒,召出满天火云,把其他人都给干了一遍。”
这时,魏阎端着两个碟子过来,放在桌子上,笑呵呵道:
“三位兄弟,这两碟牛肉和毛豆我请,你们慢用。”
一名汉子笑呵呵道:“哟,魏瘸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乐意听你们聊炼丹大比的事,哥几个再多说些。”魏阎满脸是笑。
旁边一张桌子上,同样摆着牛肉和毛豆,一名毛胡子大汉笑道:
“魏瘸子,炼丹大比的事一上午你都听八百回了,还听啊?”
“每个人听到的都不同,说的也不一样,查漏补缺嘛。”魏阎笑眯眯道:“今天太忙,没去成那边,只能打听一些事后消息,乐呵乐呵。”
毛胡子大汉嘿了一声,打趣道:
“往年你也不这样啊,怎么,今天你儿子参加大比了?”
周围人闻言,全都哄笑起来。
“去去去,别特么瞎说!是一个常来吃面的朋友,对我挺照顾,今天考得好。”魏阎不悦的一瞪眼:“还聊不聊了,不聊把牛肉毛豆还我。”
毛胡子大汉赶忙用手护住:“别,咱们继续说……那位小刘丹师,听说先是被人穿了小鞋,丹炉是破的,灵药也被虫蛀了……结果,那位小爷站在灶台前,大喊一句:不让我炼丹,都特么别活……”
“等等。”
已经回到面摊后面,开始揉面的魏阎突然喊道:
“你确定有这一句吗?前面可是有人跟我说,是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喊的是:药来。”
毛胡子大汉道:“有,肯定有。我以心魔发誓,你信我……”
魏阎没再说话,心中好笑,都特么凡人,心魔誓言毛用没有。
他也没再说什么,一边听着客人吹牛,一边揉面,只觉得心中畅快。
那位刘兄就好象一轮旭日,照亮了他的干枯死寂的世界,还传他炼神武道,如今又夺得大比第一,他也觉得与有荣焉,这日子更有希望了。
突然,魏阎心中一动。
丹田内沉寂多年的先天真气自发流转,化作暖意涌遍全身。精气神瞬间拧成一股,直冲灵台。
《大金刚妙力炼神篇》的经文如流水般在心中清淅浮现。
“金刚三昧,无作妙力。”
魏阎面露一丝清淡笑意。
心境水到渠成,内心智慧自然生发,化作金刚妙力。
是日,先天武者魏阎,于面摊前揉面悟道,悄然而入武道炼神之境。
……
酒宴从午时持续至日暮。
张长青醉醺醺的出了雅间,找小二问了茅房的位置,来到地方,开始放水,这时只听一个惊讶的女声陡然响起:“七寸!”
张长青一抖,差点尿手上:“姑娘,可是走错地方了?”
来人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二十五六岁,身段高挑,皮肤是小麦色,搭配长靴、臂甲、长剑,宛如一只矫健的雌豹,极具野性。
“我叫黑鸢,主人派我来问你,会炼制红线丹吗?”
来人看着张长青,目光毫不避讳,极其火热。
张长青精神一震,沉吟了片刻,道:
“红线丹是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灵丹,材料很难凑齐,我自然不可能会炼制……不过,如果有丹方和材料,我琢磨一下,应该就可以炼制了。”
“咯,丹方。”
黑鸢递来一张折叠好的宣纸。
张长青接过丹方,低头扫了几眼。
红线丹恰好在刘焕给的‘炼丹心得’里有提到过。
这是一种极为歹毒的丹药。
男女亲密接触时,让对方服下这种丹药,药力就能随气息与对方真元交融,无声无息侵入对方神魂深处,篡改其情感认知。服丹者将对相联之人情根深种,死心塌地,甘愿奉献一切,且自身浑然不觉,以为是自身真情流露。
丹方上面,两种主材‘红线蛇精血’和‘合欢花’极为稀有,甚至可能早已灭绝,但辅材却很常见。
“我可以炼制。”
张长青看了黑鸢一眼,对方拿出这张丹方,多半已经搞到了主材,于是从容说道。
他虽然没有炼制过这种丹药,但炼丹的原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掌握了药性,很容易就能成丹。
“多久?”黑鸢问。
张长青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黑鸢惊讶道:“一天?”
张长青摇头:“不,是一个时辰。”
“那好,你现在就跟我去拜见主人。”
黑鸢神情一喜,然后冲他抬了抬下巴,转身欲走。
张长青说道:“我现在还有事,没法直接离开,你给我一个时辰,我要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这张丹方。”
黑鸢横眉盯着张长青,看了看热闹的鼎食轩,又看了看天色:“现在是酉时,戌时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不等张长青再说什么,黑鸢丢给张长青一枚传讯玉符,然后身形一动,人已经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茅房中。
张长青低头看着茅坑。
这遁法真不错。
他站在原地沉吟了好一会儿,转身离开了这臭烘烘的所在。
当张长青返回酒宴上时,许多宾客已经告辞离开。
他满身酒气,双眼迷朦,口中含糊不清的跟人搭话。
刘焕年纪大了,喝了不少灵酒,此刻也有了七八分醉意,他始终留意着张长青,与友人谈笑的间隙,转头看见张长青神情疲倦坐在椅子上,便径直走来,坐在他身边。
“师傅,今天多谢了。”张长青拱手。
“你我师徒,客气什么,怎么样,有些不习惯吧?”
刘焕将他的手压下,笑眯眯的问。
“是有些不自在,但师傅一番拳拳之心,我岂能不知,岂能姑负。”
张长青郑重道。
“你如此年纪,就知道为师此番苦心,殊为难得了。”
刘焕满脸慈祥的笑容:“身为一名炼丹师,今后少不了有人请托你炼丹,这些可都是财路啊。修仙者,财侣法地,财排第一,你以天才身份添加仙门,今后面临的压力是极大的,有各方势力的灵石和丹药供养,你才能站稳脚跟呐。”
张长青面露感激之色,眼框都有些发红,刘焕摆了摆手:
“行了,为师还要待客,我让你陈师兄送你回我洞府歇息。其馀事,咱们改日再谈。趁此机会,我得跟几位老友叙叙旧,怕是要晚点才能回去。这是禁制令牌,我的炼丹室和书房你可以随便用。”
说罢,刘焕将一块玉牌递给张长青,最后笑了笑,起身离去。
俄顷,张长青跟高虎、关山月兄妹打了声招呼,叮嘱他们这两天小心安全别回大院,这才从后门离开了鼎食轩,很快就再次走进了刘焕的洞府。
……
一刻钟后,罩着斗篷的张长青重新出现在青山坊中。
刘焕不在洞府中,其馀人修为至多法力境,张长青有洞府禁制令牌,以他的身法和灵识,自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洞府。
然后,迅速向仁济堂方向潜去。
今夜无月,天色漆黑,大风呼啸。
天穹上乌云汇聚。
要下雨了。
街上行人寥寥。
“这家伙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开着禁制。”
张长青伏在一个屋顶上,远远盯着周翊的小院,两层阁楼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十分惹眼。
他踩点了好几天,都是如此。
灵石可是非常珍稀的资源,即便是仁济堂这样的大势力,也只会以最低功耗开启内核要地的部分阵法禁制,其馀地方则用护卫巡逻。
毕竟用人力可比用灵石节约太多了。
嗖!
突然,张长青身形一缩,隐藏在阴影中,馀光扫去,只见远处有一道黑影闪动间,迅速消失在建筑群中。
“好快,气息似有若无,敛息术用得炉火纯青。”
他仔细地扫描了一遍周围,这才潜行向周翊所在小院,这月黑风高夜,高手出来活动很正常,他没那么多好奇心。
“咦,周翊院子里,没人?”
来到小院外,张长青全力放开灵识,笼罩整个院落。
然后小心翼翼的,熟练的,一点点地绕开护身、隔绝、神煞等种种禁制,然后被一层淡薄的光幕挡住。他仔细感应着里面的气息,结果发现,今晚上周翊居然不在家。
白天发生了事情,难道去找王世襄了。
……
“恩,什么人?”
身形消瘦的身影在阴影中无声无息的穿梭,他灵识扫描到一道影子,一闪即逝,消失不见,速度很快啊,但他也没放在心上,马上就要下雨了,大家都忙着呐。
轰隆!
雷声轰隆,天边有银蛇狂舞。
“要下雨了,得加快速度。”
周翊眼神阴冷,遁速又快了几分。
一个炼丹学徒,自己好心好意准备栽培他,结果换来的却是羞辱,今天更是让他和堂主丢了大脸,仁济堂既然可以培养他,也能废了他。
否则以他的丹道天赋,放任发展,只会留个祸害。
呼!
周翊身形落在了鼎食轩的屋顶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将灵识放开,小心翼翼的感应,过了一阵,他眉头忽皱:
“咦?人没在这……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