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陆江河这句掷地有声的“铁桶江山”落地。
院子里那股子因为对峙而紧绷到了极点的空气,终于在寒风中彻底炸开。
“滚了!那帮孙子真滚了!”
赖三兴奋得满脸通红,把手里那把用来装样子的铁锹狠狠往雪地里一插,转头冲着墙头上那群还骑在上面的混混喊道。
“都看见没?这就叫排面!连钢铁厂的科长都得给陆爷低头哈腰!这就是咱们红星厂的威风!”
墙头上,张大彪手里那根缠着铁丝的镐把子还举着,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怕刘海那帮人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要是真动了手,那就是跟国企干仗,是要掉脑袋的。
但看着台阶下那个披着军大衣的男人,张大彪心里最后一丝想要反水的火苗,彻底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跟着这样有手段、有背景、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大哥,不比他在城西当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混混头子强?
“都他妈愣着干啥?还不滚下来!”
张大彪很有眼力见地吼了一嗓子,带头从墙上跳下来。
他一路小跑来到陆江河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一脸谄媚。
“陆爷,您真是神机妙算!”
“那刘海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让您几句话就给吓成了缩头乌龟!我是真服了!”
陆江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因为胜利而露出太多笑容。
他从兜里掏出那盒没抽完的烟,抽出一根。
张大彪眼疾手快,立马划着火柴,双手拢着火凑过去给点上。
“呼。”
陆江河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张大彪那张满是横肉却堆满讨好的脸。
“张大彪,刚才在那墙头上,你腿抖了吧?”
张大彪脸色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光头。
“爷,那毕竟是钢铁厂的保卫科,手里还有家伙”
“抖了没事,那是本能。”
陆江河伸手拍了拍张大彪那厚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张大彪半边身子都酥了。
“但你没跑,也没把镐把子扔了,这就叫站住了。”
“我陆江河用人,不看你会不会说漂亮话,就看关键时刻你能不能顶得住事。”
说完,陆江河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子里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边是刘建国带领的知青团队,虽然文弱,但眼神狂热,那是对知识变现和尊严的渴望。
一边是张大彪手下的混混苦力,虽然身强力壮,但眼神闪烁,那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食物的贪婪。
要想让这台机器全速运转,光靠“画饼”和“大棒”是不够的。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这帮混混虽然是狗,但也得喂饱了才能咬人。
“赖三!把大门给我锁死!”
陆江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声音陡然拔高。
“建国!让知青集合!”
“大彪!把你的人也给我拉过来!”
“都进屋!”
众人不明所以,但摄于陆江河刚才的威势,谁也不敢多问,呼啦啦全都涌了过来。
车间里,原本用来开会的长条桌被擦得锃亮。
陆江河大步走到桌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黑皮包,砰的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滋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江河抓住皮包的底角,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啦!!”
一阵令人心跳骤停的声音响起。
一捆捆崭新的、散发着独特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像绿色的砖头一样,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这里面有钢铁厂赔的一万,还有供销社刚结回来的货款,整整一万多块!
在这个工人工资只有三十几块、猪肉只有七毛钱一斤的年代,这堆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核弹级别的。
“嘶!”
现场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张大彪那帮人,眼珠子瞬间就绿了,喉结疯狂滚动,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都看见了吗?”
陆江河指着桌上的钱,眼神睥睨,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霸气。
“我说过,跟着我,有肉吃。”
他随手抓起几张大团结,像扔废纸一样扔给赖三。
“赖三,拿着钱!”
“去把咱们昨天剩下的那一扇野猪排骨扛出来!再去买五十斤白面,二十斤大葱!再去供销社搬五箱高度白酒!”
“建国,让你的人停下手里的活,烧水!起锅!”
全场一愣。
赖三咽了口唾沫,捏着手里滚烫的钞票:“哥,这大中午的,起锅干啥?”
陆江河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随手扔给一旁的沈清秋,挽起里面中山装的袖口,露出了结实的小臂,眼中闪烁着豪迈的光芒。
“这几天,知青们熬夜赶工,手指头都磨破了。”
“大彪这帮兄弟,通下水道、清雪、修墙,跟着我进山围剿那疯婆子。”
“刚才他们更是拿命在帮我守门。”
“我陆江河说过,跟着我,有肉吃!这话不是放屁!”
“今天中午,咱们不开工,办庆功宴!”
“我要做咱们东北最硬的菜,红烧野猪排炖油豆角,外加猪肉大葱馅的死面大蒸饺!管饱!!”
“轰。”
这一嗓子,比刚才赶走钢铁厂还有杀伤力。
张大彪手下那群混混,这几天天天喝苞米面糊涂,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
一听有红烧排骨和肉馅蒸饺,而且还是管饱,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陆爷万岁!!”
“快!都他妈动起来!劈柴!洗菜!”
张大彪一声令下,这群混混爆发出了比打架还高的热情,争先恐后地冲向厨房和杂物间。
就连那些原本有些清高的知青们,此刻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顿大肉,就是最顶级的强心针。
半个时辰后。
原本清冷的院子里,此刻已是雾气腾腾,肉香四溢。
那香味霸道极了。
混合着野猪肉特有的醇厚油脂香、大料的浓香、还有大葱在热油中激发的辛香,馋得周围棚户区的小孩都在墙根底下吸溜鼻子。
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陆江河手持一把大铁铲,站在锅边,像个挥斥方遒的将军。
“滋啦。”
一大盆过了油、炸得金黄酥脆的野猪排骨被倒进锅里,激起一阵悦耳的声响。
接着是酱油、冰糖、切成滚刀块的土豆、还有那吸饱了汤汁最是下饭的干油豆角。
大火猛攻,小火慢炖。
另一边的蒸笼上,白白胖胖的大蒸饺已经冒出了热气。
每一个都有巴掌大,皮薄馅大,隐约能看到里面流油的肉馅。
“开饭!!”
随着陆江河一声令下,几十号人围在院子里的木桌旁,也不管什么斯文不斯文了,直接上手。
张大彪抓起一块排骨,一口咬下去,肉烂脱骨,满嘴流油。
那浓郁的酱汁在口腔中爆开,香得他天灵盖都发麻。
“呜呜太好吃了!妈的,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一个混混一边往嘴里塞蒸饺,一边含糊不清地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