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敢自称“倒爷”的,手里肯定有点门路。
他这次去尔滨买机器,正愁人生地不熟,正规渠道又要批条又要指标,要是能搭上这种地头蛇
“幸会,陆江河。”
陆江河接过雪茄,却没有点。
“我是准备去省城给厂里办点设备。”
“办设备?”
魏东生扫了一眼陆江河的装扮,突然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不断闪过的工厂烟囱。
“老弟,不是哥哥打击你。”
“你以为尔滨的机械厂是菜市场?”
“你以为你揣着钱进去,人家就把机器卖给你了?”
“在那个地界,没有省轻工局的红头文件,你连那个大铁门都进不去!”
“那是给国企用的,你一个个体联营户,拿钱只能买个闭门羹!”
陆江河闻言,并没有生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魏三哥既然把话说得这么透,那想必是有些路子了?”
魏东生看着陆江河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聪明人!”
“我姐夫是轻工机械厂‘报废科’的科长!”
“只要你陆老弟信得过我,到了尔滨,哥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变废为宝’!”
陆江河眼中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
“那就麻烦三哥带路了。”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向着那个充满机遇与工业气息的省城,呼啸而去。
尔滨的清晨,冷得像是一把插进肺管子的冰刀。
当陆江河一行人站在尔滨火车站前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杂着煤烟、烤红肠和凛冽寒风的独特气息。
戴着厚重狗皮帽子行色匆匆的工人,还有那一栋栋充满俄式风情的高大建筑,无不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工业底蕴。
“乖乖这烟囱比咱们县的塔都高啊!”
刘建国紧了紧背上的铺盖卷。
他仰头看着远处那些喷吐着遮天蔽日白烟的工厂巨兽,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霜。
“别看了,都打起精神来!”
陆江河紧了紧腰间的“坎肩”,那里面装的是一万五千块巨款。
“建国,大伟,记住我说的话。”
“进了厂子,少说话,多看东西。”
“东西好不好,你们给我把住了关!
“人好不好对付你们不用管!交给我!”
魏三爷早已拦好了一辆三蹦子,招呼众人挤了上去。
“陆老弟,坐稳了!咱们直奔动力区!那地界可是咱们省的工业心脏!”
半小时后,三轮车停在了省轻工机械厂那扇气势恢宏的大铁门几百米外的一处偏僻侧门。
这里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子:【物资回收处理科】。
也就是俗称的“报废科”。
“到了,这地儿就是我的聚宝盆。”
魏三爷带着陆江河等人下车,轻车熟路地跟看门的老大爷递了根烟。
大铁门“吱嘎”一声裂开一道缝。
一进院子,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锈蚀味直冲天灵盖。
只见偌大的露天货场里,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像尸体一样横陈在雪地里。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锈成了一坨铁疙瘩。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里简直就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姐夫!来贵客了!”
魏三爷冲着一间冒着烟筒的红砖房喊了一嗓子。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油腻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眼神有些浑浊,但看到魏三爷时,那股子精明劲儿立马透了出来。
这便是报废科的科长,马厚德。
“这是大客户?”
马科长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江河。
旧军大衣、狗皮帽子,虽然长得精神,但这身行头怎么看都像是乡下来的倒爷。
他眼里的热情瞬间灭了一半,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缸吸溜了一口。
“想淘换设备?我们这可不是废品收购站,不卖破铜烂铁。”
“我们要处理的,都是有账可查的固定资产。”
言下之意:你买得起吗?
还没等陆江河说话,屋子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充满优越感的嗤笑。
“现在的个体户啊,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兜里揣着几个卖鸡蛋的钱,就敢来逛省城的机械厂?”
陆江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堆设备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轻蔑地瞥着这边。
“介绍一下,这位是国营肉联厂的采购处孙处长。”
马科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巴结:“孙处长可是大行家,今天是专门来挑那批‘进口处理品’的。”
孙处长弹了弹烟灰,连正眼都没瞧陆江河,傲慢地说道。
“马科长,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那台德国进口的真空灌肠机虽然瘫痪了,但毕竟是洋货。”
“我们厂出两千块,当废铁拉走,也算是帮你们清理库存了。”
两千块!
买一台德国进口的真空灌肠机!
刘建国在后面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没见过实物,但也从书上看过,这玩意儿如果是新的,那是几万美金的外汇管控物资!
这简直是抢劫!
马科长显然也觉得价格低了,打着哈哈道。
“孙处长,这价杀得太狠了吧?”
“那可是前年的新款,就是电路板烧了”
“电路板烧了那就是废铁!”孙处长态度强硬。
“除了我们国营大厂有工程师能修,你卖给谁?”
“卖给这些收破烂的?他们看得懂德文说明书吗?”
说着,他还特意指了指陆江河那一身“土鳖”装扮,满脸的嘲讽。
陆江河面无表情,既没生气,也没反驳。
他只是冲马科长淡淡一笑。
“马科长,既然是打开门做生意,那就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能不能让我们先看看货?”
“万一我们这群收破烂的,正好缺几块铁“压咸菜缸”呢?”
马科长眼珠子一转。
多一个人竞价,这水才能浑,价格才能上去。
“行!都在后院大棚里呢,自己去看!”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是精密设备,只能看不能上手!”
“要是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语罢,他领着陆江河这群人向着后院大棚走去。
后院的大棚里,寒风呼啸。
一台台蒙着帆布的机器静静地矗立着。
当孙处长看中的那台“德国灌装机”掀开帆布时,刘建国和大伟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哪里是废铁?
这简直是工业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