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河没起身,也没搭茬,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地上一放,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
“郑书记一大早就来关心我的生产,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陆江河站起身,那一米八五的个头带着一股子熬夜后的煞气,压得郑富贵下意识退了半步。
“不过郑富贵,你那文件上说,整改期是三个月?”
“那是底线!”郑富贵挺了挺胸脯,找回了官威。
“线路老化是大事!必须重新铺设、验收!”
图穷匕见。
陆江河看着郑富贵那张阴恻恻的嘴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了郑富贵的脸上。
“郑富贵,你是不是觉得,掐了我的电线,你就掐住了我的命脉?”
“难道不是吗?”郑富贵挥手驱散烟雾,冷笑道。
“在这个县城,没电,你连根毛都产不出来!”
“是吗?”
陆江河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群早就憋红了眼的兄弟们一挥手,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院子里响起。
“建国!掀盖头!”
“大彪!给老子点火!!!”
“是!!!”
张大彪一声怒吼,一把扯下了后院那台机器上盖着的破棉被和帆布。
露出来的,是一台造型狰狞、满身油污、连着粗大排气管的钢铁怪兽。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民用发电机。
那是一台从退役59式坦克上拆下来的12缸v型液冷柴油发动机!
郑富贵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张大彪已经按照昨晚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猛地按下了启动钮。
“滋!滋!”
起动机的电流声仅仅持续了两秒。
紧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瞬间炸裂了清晨的空气!
那声音根本不像机器在转,简直就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在耳边咆哮!
黑色的浓烟像墨汁一样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瞬间遮蔽了半个院子的天空。
“突突突突突突突!!!”
坦克引擎特有的恐怖声浪,带着令人心悸的低频震动,让脚下的红砖地面都开始剧烈颤抖。
小洋楼的玻璃窗“哗啦啦”狂响,仿佛随时都会被震碎。
“妈呀!地震了?!”
那两个电业局的干事吓得脸都白了,捂着耳朵本能地往后缩。
郑富贵手里的紫砂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大了嘴巴,惊恐地看着那台在黑烟中疯狂咆哮的钢铁怪兽,心脏被震得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郑富贵扯着嗓子大喊,但在那恐怖的轰鸣声中,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陆江河站在黑烟与轰鸣中,军大衣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面如土色的郑富贵,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他当然听不见郑富贵在喊什么,但他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合闸!!!”
刘建国眼含热泪,猛地推上了那根粗大的电闸手柄。
“滋啦!”
电流瞬间贯通全厂!
原本昏暗的车间内,十几盏一百瓦的大功率水银灯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穿透窗户,将昏暗的清晨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那台被陆江河视若珍宝的德国进口真空灌肠机,发出了精密而悦耳的嗡鸣声。
这声音在坦克引擎的咆哮下虽然微弱,但却代表着工业文明最顶尖的效率。
“上料!”
两名知青将几百斤调好的肉馅倒入巨大的不锈钢料斗。
刘建国按下开关。
下一刻,让郑富贵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在液压泵的推动下,红白相间的肉馅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地涌入肠衣。
根本不需要人工去挤、去压。
那根长长的肠衣,就像是一条正在疯狂生长的红蛇,以每秒钟半米的速度在操作台上蜿蜒盘旋!
“快!打结跟上!”
刘建国大吼着。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四个手脚麻利的知青,手里拿着棉线,手指翻飞如幻影,竟然都快跟不上这机器吐肉的速度!
一根接一根,一串接一串。
仅仅一分钟!
操作台上就堆起了如同小山一般的红梅香肠!
这哪里是灌肠?
这分明是在印钞票!
郑富贵站在门口,被大灯晃得睁不开眼,被噪音震得耳膜生疼。
他看着那台银灰色的机器像不知疲倦的怪物一样疯狂吞吐着肉馅,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断电计策”,在这台退役坦克引擎的咆哮声中,在这台德国工业怪兽的高效运转面前
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幼稚!无力!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想要去剪断别人的血管,结果对方反手掏出了一挺加特林机枪!
这是降维打击!
这是赤裸裸的工业暴力美学!
陆江河大步走到已经被震傻了的郑富贵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头顶那盏亮得刺眼的灯泡,又指了指身后那台正在疯狂吐货的德国机器。
然后,他凑到郑富贵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暴喝。
“郑书记!这电够不够足?!”
声浪混合着柴油味,狠狠地拍在郑富贵的脸上。
郑富贵看着那喷涌的黑烟,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咆哮,看着那流水般生产出来的香肠。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精心编织的那个“卡脖子”的网,被无情地碾了个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权谋、手段,在绝对的工业暴力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陆江河你这个疯子算你狠!”
郑富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被那巨大的噪音震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捂着耳朵,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钻进吉普车。
陆江河看着远去的吉普车,没有追赶。
他转过身,看着那根直冲云霄的黑色烟柱,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柴油味的空气。
那是力量的味道。
叶是属于他陆江河的时代,正式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赖三!”
陆江河虽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赖三懂他的意思。
他指了指那台德国机器,做了一个“全速前进”的手势。
既然火已经点起来了,那就让这把火,把北临县的天都给烧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