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下去透透气,脑子有点乱,得清醒清醒。”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寒风中。
这里紧邻着淮阳火车站的货运编组站。
巨大的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铁轨撞击的“哐当”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忙景象。
陆江河裹紧军大衣,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眼前繁忙的街道。
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从他面前驶过。
有拉煤的,有拉木材的,也有拉着蒙着帆布的神秘物资的。
在这个物资短缺的年代,这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荣,仿佛完全不受“全城封库”的影响。
突然,一辆深绿色的老式吉普车极其嚣张地按着喇叭,从陆江河面前疾驰而过。
“滴!!”
那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一个泥水坑,“哗啦”一声,冰冷的泥浆溅起,直直地甩在了陆江河崭新的军大衣上,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操!怎么开车的!瞎了狗眼啊!”
旁边的赖三刚想冲上去骂娘,抄起一块砖头就要追。
但陆江河却没动。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泥点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屁股上。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辆车的车牌,以及车门上喷涂的那一行白色的小字。
那车牌不是淮阳市常见的“03”开头的地方牌照,而是一个特殊的白底红字——“路”。
而在车门上,喷着一行略显斑驳的宋体字:“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
那辆车后面紧跟着几辆装满面粉的大卡车,同样挂着“路”字牌照,大摇大摆地驶过了前方市稽查队的检查点。
那些平时拿着鸡毛当令箭、专门盘查外地车的稽查员,看到这车队,不仅没敢拦,反而一个个立正敬礼,目送其扬长而去。
“路铁路”
陆江河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死局。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差点没站稳。
“有问题不!是有大问题!是有大机缘!”
陆江河一把抓住赖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赖三龇牙咧嘴,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赖三!建国!我们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们一直是在钱如海的棋盘里下棋!”
“我们在找市粮食局、市二商局这些单位,全都是‘块块’管理,也就是归市政府管的!”
陆江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中国的行政体制有着极为鲜明的“条块分割”特征。
所谓“块块”,就是地方政府,如市物资局、商业局,他们受当地革委会管辖,也就是受钱如海的控制。
但是!
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属于“条条”管理的!
那就是铁道部!
在这个年代,铁路系统拥有自己独立的公检法、独立的学校、医院,当然,也拥有完全独立的物资调拨体系!
它被称为“半军事化管理的独立王国”。
淮阳市物资局局长钱如海,在地方上或许可以一手遮天,但他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铁路局的大院!
铁路局几万职工吃的粮、用的肉,那是铁道部直接调拨的,根本不走地方指标,更不需要看钱如海的脸色!
“老赵!”
陆江河猛地回头,看向刚从车里钻出来的赵大刚。
“你在运输队干了二十年,跑南闯北,这淮阳铁路分局,你有熟人吗?”
“铁路局?”赵大刚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
“陆厂长,咱们不是买粮吗?找铁路局干啥?那帮人可是‘铁老大’,平时鼻孔朝天,根本不把地方放在眼里。”
“我就要他们鼻孔朝天!”
陆江河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们看不上地方,正好说明地方也管不了他们!”
“老赵,你就说有没有路子!不用太大的官,只要是管后勤、管食堂、或者管生活的,哪怕是个小头目都行!”
赵大刚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
“我有个把兄弟,早些年也是跑车的,后来因为受了工伤,托关系调进了铁路局。”
“前两年喝酒的时候听他吹牛,说他现在混得不错,在淮阳铁路分局的生活段当个段长,好像叫吴长顺,外号‘吴胖子’。”
“听说他专门管着铁路职工的食堂,还有过往列车餐车的物资补给,那可是真正的肥差,手里握着的物资比市里有些局还多!”
“生活段段长?管餐车补给?”
陆江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哪里是肥差?
这分明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把打开淮阳大门的金钥匙!
铁路系统虽然不缺大路货(面粉、冻肉),因为那是国家计划调拨的,甚至可能都在仓库里发霉了。
但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们极其缺乏一样东西——高品质、美味、能撑门面、且携带方便的深加工熟肉制品!
列车上的餐车,常年就是那几样难吃的罐头和炒菜,早就被旅客和首长们骂翻了天。
而红星厂现在最不缺的是什么?
就是那口感霸道、真材实料、能馋哭隔壁小孩的特级红梅肠!
这就叫“以稀缺换过剩”!
而且他还能开发别的一些适合铁路的产品!
这是一笔能够绕开钱如海,直接达成“双赢”的绝妙交易!
“好!太好了!”
陆江河一把拉开车门,动作矫健地跳上副驾驶。
“老赵,马上发动车子!带路!”
“咱们不去受那帮地方官的鸟气了!”
“今天中午,咱们去会会这位‘铁老大’!”
“赖三,把那几箱出发前带着的特级红梅肠给我搬出来,那是咱们的‘敲门砖’!”
陆江河指着远处那座冒着白烟的巨大铁路建筑群,声音铿锵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一个漂亮的甩尾,彻底背离了市区的方向,朝着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巍峨的铁路局大院,全速冲去。
那是一片钱如海的触手绝对无法触及的“法外之地”。
也是陆江河绝地反击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