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着一路的煤渣与雪水,咆哮着冲到了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那扇漆着深绿色油漆的大铁门前。
“吱!”
刹车声刺耳,车身猛地一顿,停在了距哨兵岗亭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里是“铁老大”的地盘,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
高耸的红砖围墙上拉着通了电的铁丝网。
门口站岗的不是地方单位那种带着红袖箍的看门大爷,而是两名身穿深蓝色铁路制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别着胶皮警棍的铁路警察。
那种肃杀且独立的“独立王国”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干什么的!地方车辆禁止入内!退回去!”
一名年轻的铁警皱着眉大步走过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满脸的不耐烦。
在这个年代,挂着地方牌照的车想进铁路大院,比登天还难。
“兄弟!别急!别急!”
赵大刚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老江湖特有的熟络笑容。
他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拆封的“大中华”递过去,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热络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我是老赵!北临跑大车的!你们段长吴胖子哦不,吴段长的老把兄弟!”
“去年他还坐我的车去北临拉过木耳呢!麻烦通报一声,就说老朋友给他送东西来了!”
“老朋友?”那铁警接过烟,捏了捏那厚实的烟盒,狐疑地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陆江河等人。
虽然觉得这帮人有点奇怪,但“大中华”的面子和“吴段长”的名头还是让他犹豫了。
毕竟吴胖子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万一真耽误了什么事儿,他一个小警察也担待不起。
“等着!我去打个电话!车先熄火!”
片刻之后,铁警挂断电话,神色古怪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左拐那个冒烟的三层红楼就是,别乱跑啊,里面有持枪岗哨!”
吉普车轰鸣着冲进大院。
“得嘞!谢了兄弟!”
车子一进院,陆江河的目光就没有闲着。
他死死盯着左侧那栋红楼后面的大院,那是铁路局的职工大食堂和列车配餐中心。
此时正值备餐时间,几个穿着白大褂、满身油污的帮厨正推着一辆板车往垃圾站走。
“赖三,慢点开。”陆江河突然开口。
吉普车缓缓滑行,几乎与那辆板车擦肩而过。
陆江河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那板车上的竹筐里装的东西,那是满满当当、带着血水、剔得干干净净的冷冻鸡骨架。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铁路系统因为供应充足,这种只有骨头没有肉的东西,往往被视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边角料。
大厨们嫌处理起来费事,大部分都用来熬汤,熬完了汤剩下的骨头架子,要么低价处理给养猪场,要么就直接当垃圾扔了。
除了鸡架,旁边的泔水桶旁边,还放着几大盆煮好的白煮蛋,看那样子因为不好销售,蛋壳表面都风干了,有些甚至破了皮。
“败家啊”
陆江河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嘴里喃喃自语。
但在感叹浪费的同时,他敏锐的商业嗅觉也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商机。
这些在吴胖子眼里的“垃圾”,在他这个穿越者眼里,却是后世绿皮火车上真正的“黄金”。
“哥,你看啥呢?一堆烂骨头有啥好看的?”赖三顺着目光看去,一脸不解。
“这烂骨头在有些人手里那就是宝贝!”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生活段办公楼,二楼段长办公室。
还没进门,陆江河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和拍桌子的巨响。
“一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是京里下来的首长!人家在意见簿上写的什么?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这八个字是打我的脸吗?这是打咱们淮阳铁路分局的脸!”
“咱们守着这么大的物资库,就不能好好琢磨一下嘛?!啊?!”
“还有,现在旅客天天投诉餐车的东西不实惠,还难吃!”
“咣当!”
一个搪瓷茶缸子被狠狠摔在地上,滚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陆江河踩住了那个还在打转的茶缸子,抬头看向屋内。
只见一个身高体胖、满脸油光、肚子把制服扣子都快撑崩了的中年胖子正站在办公桌后,气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对面站着几个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师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胖子正是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的“土皇帝”,吴长顺,人送外号吴胖子。
看到有外人进来,吴长顺眉头一皱,火气正没处撒:“老赵?你这个时候跑来添什么乱?没看老子正烦着吗?赶紧滚蛋!”
赵大刚缩了缩脖子,刚想赔笑,陆江河却一步跨过地上的茶缸,神色从容地走进了这间充满火药味的办公室。
“吴段长,消消火。”
陆江河并没有像一般求人办事的商人那样卑躬屈膝,反而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的自信,目光扫过那几个挨训的厨师长。
“首长这评价虽然狠,但也没说错!这几个厨师守着金山要饭吃,确实该骂!”
“你谁啊?”
“口气倒不小!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吴长顺眼睛一瞪,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
“我是北临红星食品厂的厂长,陆江河。”
陆江河不卑不亢,直接从怀里掏出签字的文件,但这只是幌子,他真正的底牌是赖三手里抱着的那个纸箱。
陆江河一挥手,赖三立刻将纸箱放在桌上,撕开封条。
一股霸道的、极具侵略性的果木熏烤蒜香味,瞬间在充满烟味的办公室里炸开。
那香味太浓郁了,甚至盖过了吴长顺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
吴长顺吸了吸鼻子,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了。
作为管后勤的老饕,他一闻就知道这是行货。
“这是”
“特级红梅肠。”
陆江河拿起一根粗壮红亮的香肠,直接掰开,露出里面粉红紧实的肉质和白色的脂肪粒。
“纯肉,德式工艺,加热煮熟后切片就能吃,下酒神器。”
吴长顺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的地接过半根。
“看着倒是不错!给我煮一根出来,尝一下。”
一个厨师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将这根香肠拿到厨房加工去了。
不一会,他便将已经煮熟的香肠端到了吴长顺的面前。
吴长顺闻着香飘四溢的红肠,食指大动,他一口咬下。
“咔哧。”
肠衣崩裂,肉汁四溢。
“嗯有点意思,味儿正!”
吴长顺几口吃完半根肠,脸色缓和了不少,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根扔回桌上,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但这玩意儿全是肉,成本不低吧?”
“拿来招待首长那是没问题,也就是几桌的事儿,可这玩意成本高,兼顾不了普通旅客吧!”
陆江河闻言,心中暗暗冷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食堂后院里堆放的一筐筐被当做边角料的冷冻鸡骨架上,还有旁边一盆白煮蛋。
在这个年代,白煮蛋没味儿噎人,鸡骨架更是被当做垃圾处理。
但在陆江河眼里,那哪里是垃圾?
那是后世风靡全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铁路灵魂”!
“吴段长,如果我说,我能把那些您当垃圾处理的鸡架,还有没人爱吃的白煮蛋,变成比烧鸡还香的‘爆款’,您信吗?”
吴胖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信。
“吹牛也没这么吹的,一堆骨头架子,那就是喂狗的货,还能比烧鸡好卖?”
“借您的后厨一用!”
陆江河二话不说,挽起袖子,眼中闪烁着前世顶级大厨的光芒。
“给我半个小时,要是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我白送您二百斤红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