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博德之门通常是喧嚣的。
作为费伦大陆西海岸最重要的贸易枢钮,南门也就是通往安姆的必经之路。
在往常这个时候早已被排队入关的商队、等待工作的苦力以及兜售廉价早点的商贩堵得水泄不通。
车轮滚过石板路的声音、牲口的嘶鸣声和各种方言的叫卖声会汇聚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直冲云宵。
但今天,南门死一般的寂静。
宽阔的石板大道上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爱在城门口盘旋等待掉落食物的海鸥都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两列全副武装、盔甲擦得锃亮的焰拳士兵。
他们每隔两米站一人,手持长戟,神情肃穆,如同一尊尊钢铁雕像般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来了吗?”
他今天穿了一身隆重的正装,胸前挂满了代表博德之门最高荣誉的勋章,腰间挎着传家宝长剑。
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威严无比,如果忽略他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和不停颤斗的眼角的话。
“还没有看到,公爵大人。”
身旁的焰拳指挥官同样紧张,他咽了口唾沫,低声汇报道:
“不过根据北区的斥候回报,那辆……那辆车已经在路上了,刚刚经过了下城区的罗勒巷,顺便撞碎了两个因为违章搭建而挡路的遮雨棚。”
“撞得好。”
雷文伽德咬着牙说道。
“只要他不停车,哪怕把半个下城区拆了都行。”
只要他走。
只要这尊瘟神离开博德之门,去祸害南方的安姆人,那就是博德之门最大的胜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对于在场的权贵们来说都象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地平线的尽头,在初升朝阳的背光中,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辆通体漆黑、造型狰狞而充满力量感的钢铁怪兽。
“来了!”
有人低呼一声。
原本站得笔直的焰拳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整齐的队列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骚动。
“稳住!都给我稳住!”
雷文伽德大公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挺直了腰杆。他是博德之门的脸面,决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轰——!!!”
那辆钢铁房车裹挟着狂风呼啸而至。
它并没有减速的迹象,反而带着一种要撞碎一切的气势直冲城门。
雷文伽德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该不会要直接冲过去吧?
那样最好!千万别停!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那巨大的黑色车头距离大公爵不到十米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那辆钢铁巨兽竟然停住了。
巨大的惯性带起的狂风吹得雷文伽德的披风猎猎作响。
“……”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雷文伽德僵硬地抬起头,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漆黑车窗。
为什么停下?
难道他反悔了?
难道他觉得带走的那些火腿还不够?
还是说他突然想起来那堆金币应该全部带走?
还是说他想继续留在这?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公爵脑海中疯狂盘旋。
“滋——”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了维克多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单手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
雷文伽德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甚至摸向了剑柄。
难道是对送行规格不满意,要动手?
维克多转过头,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如临大敌的士兵,最后目光落在了面色惨白的雷文伽德身上。
“你很热?”
维克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城门。
“啊?”
雷文伽德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出了好多汗。”
维克多指了指公爵的额头,然后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就随手一抛。
那个空掉的友善之臂陈酿酒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啪。”
一声轻响。
酒瓶精准无误地落进了距离大公爵十几米外的一个垃圾桶里。
“顺手扔一下垃圾。”
维克多收回手,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走了。”
“轰——!!!”
黑色的钢铁房车象是一支黑色的利箭,毫无留恋地冲出了博德之门的南门,向着南方那条宽阔的贸易大道疾驰而去。
只留下满脸呆滞的雷文伽德大公爵和一众焰拳士兵,在飞扬的尘土中凌乱。
良久。
直到那辆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在线。
“呼……”
雷文伽德大公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如此之长,仿佛把他这辈子积攒的压力全都吐了出来。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原本挺拔的脊背甚至微微佝偻了一些,象是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终于走了……”
“公爵大人!”
旁边的副官此时才敢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帮公爵拍去披风上的灰尘。
“我们……我们需要派人跟着吗?万一他……”
“跟?你想死别拉上博德之门!”
雷文伽德猛地转身,原本颓废的气势一扫而空。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闪铄着一种名为“幸灾乐祸”的光芒。
“快!传我的命令!”
公爵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斗:
“立刻启用最高级别的魔法通信渠道!
给安姆的影贼工会、蒙面法师会,还有阿斯卡特拉的六人评议会发信!”
副官愣了一下:
“发什么内容?警告他们吗?”
“不!警告什么警告!”
雷文伽德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但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说……为了促进两地友好关系,博德之门特意派出了一位‘重量级’的友好使者前往安姆进行文化交流!”
这是博德之门对安姆最大的“馈赠”。
既然我们受了这么多苦,没道理让邻居独善其身。
痛苦这东西,分享一下,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
与此同时。
博德之门以南三十公里,通往安姆的贸易大道上。
车厢内播放着悠扬的精灵竖琴曲,那是平安驱使小卡不知道从哪个吟游诗人那里录下来的。
维克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那张《费伦大陆美食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维克多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平安趴在宽大的副驾驶座上,正在用爪子试图打开一包刚刚从熟食店买来的肉干。
它一边撕扯着包装袋,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道:
“铲屎的,你刚才那个逼装得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
特意停下来扔个酒瓶子?
你知道那个公爵当时的脸有多绿吗?
我还以为他要吓得尿裤子了。”
“那是礼貌。”
维克多瞥了一眼后视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毕竟人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胸口那个装有黑卡的口袋。
“而且,我那是为了提醒他。”
“提醒什么?”
平安终于咬开了包装袋,叼出一块肉干嚼得津津有味。
“提醒他垃圾就该扔进垃圾箱,省的以后来再遇见那么多破事。”
维克多一本正经地说道:
“啧,魔鬼听了都要流泪。”
平安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虽然嘴上抱怨,但猫咪的尾巴却在轻轻摇晃。
离开了那座充满阴谋、下水道臭味和脑子里长虫子的怪胎的城市,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