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头几点火把在渐浓的夜色中明灭不定,像困兽喘息的眼睛。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营旗,发出猎猎声响。
与此同时,刘豫立马于长清城外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那座即将被血洗的孤城。
他的身后还有三万人马。
大有不拿下长清,决不罢休之势。
这时,一个身披甲胄,年约三旬,面皮白净,一双细眼的将军走到刘豫的身后,压低了声音道:“兄长,区区一座长清,城墙不足两丈,守军不过数千,不用派主力精锐去攻城。”
刘豫侧目看他。
这人是他刚刚招安的猿臂寨的二寨主刘广。
也是他的堂弟。
这也正是为什么董平觉得齐州人马不同于以往的原因所在。
刘广凑得更近,声音更低,唯恐被旁人听见:
“兄长莫忘了二太子殿下的钧令——咱们此番的差事,不在破城,而在‘钓鱼’。”他手指虚点南方,“梁山贼寇的主力,此刻只怕已在北来的路上。若将力气尽数耗在这夯土城墙上,待史进亲率大军杀到,我等以疲兵应战,岂非……”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分明。
刘豫沉吟不语,只捋着颔下短须。
此时,刘豫的部下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正在率领的人马疯也似的指挥麾下兵士顺着云梯往长清城上攀爬。
良久过后,刘豫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刘广道:“依小弟浅见,长清要打,但不必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不必强攻猛打。”
“只需四千人佯攻一番,”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随后将城池稳稳围起来便可。”
他目光投向夜色中的孤城:“兖州城的贼寇,必会急着替长清同伙向史进求援。”
“求援的书信去得越急,”刘广眼中闪过精光,“梁山主力来得……便越快。”
他微微侧身,目光掠过兄长肩头,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
“至于我军主力——”
刘广的声音里透出清淅的算计:“当由小弟与小弟的姐夫统领,预先伏于险要。”
“待梁山援军心急火燎奔来,人困马乏之际……”
他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个干脆的扼喉手势。
“从左右两翼包夹上去。”
“纵不能全歼梁山贼寇,”刘广冷声道,“也要撕下他几块血肉,折了他锐气,将梁山军死死拖在这里。”
他收回手,看向刘豫:“如此,二太子在汴梁城下方能安心用兵灭宋。”
刘广的姐夫便是刘豫招安的猿臂寨大寨主陈希真。
听到“二太子”三字,刘豫眼神一凛。
刘广察言观色,适时添上最后一把火:“只要办成这事,大金雄师打进了汴梁城,二太子殿下许诺的大齐国皇帝之位,不就稳稳当当了吗?”
“皇帝”二字入耳,刘豫眼底骤然迸出一团炽热的光。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重重一拍刘广肩膀,“若非贤弟提醒,我几误大事!”
他笑罢,面色一肃,沉声下令:“传令攻城人马,分作三队,轮番攻城。记着——不要攻下城池,但是声势一定要大。”旋即又转向刘广,脸上已换上几分难得的郑重:“伏击之事,便全权托付贤弟与你姐夫。需要多少兵马,尽管调拨。”
刘广在马上微微一躬:“必不负兄长所托。”
刘豫志得意满,仿佛已见那九五尊位在向自己招手,不由得又笑道:“待大事成了,贤弟便是朕的开国元勋!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印绶,非你莫属!”
刘广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只应道:“谢……臣弟谢皇兄隆恩。”
齐州宋军自前夜合围长清后,只在头一晚发起了四轮猛攻。
天色将明时,攻势骤歇。
待到第二日清晨,城外竟已偃旗息鼓,只馀哨骑逡巡。
董平彻夜未眠,此刻扶着冰凉的垛口,望着城外异样的平静,眉头渐渐拧成了死结。
不对。
太不对了。
每一次,敌兵甚至几次攀到了垛口边缘——只要再添一队精兵,就能打开缺口。
可每到这种关口,攻城的鼓点就忽然放缓了。
前头的士兵象是收到了什么隐秘的号令,竟会莫明其妙地放缓攻势,甚至主动后撤。
更蹊跷的是——没用攻城车。
长清城没有滚木雷石,无法对付攻城车,若用攻城车撞门,不出半日便能破开。
可刘豫军中分明有数十架攻城车,却一直停在营后,纹丝不动。
“他们在演戏。”董平喃喃道。
身后的扈三娘擦了擦刀上的血:“演戏?”
“恩。”董平指着城下那些正在重整队列的敌军,“攻势凶猛,却总在最后关头收力。围城三日,连一架撞车都不曾推上来——”
他猛地转身:“把那个监押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军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上了城楼。
此人正是昨日董平率三百骑出城突击时,从乱军中生擒的齐州监押——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此刻甲胄尽去,满脸血污,浑身抖得象筛糠。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监押一上来便跪地磕头。
董平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刘豫为何围城不攻?”
“小人……小人不知……”
“不知?”董平冷笑,从身边军士腰间抽出佩刀,冰冷的刀锋粘贴监押脖颈,“那留你何用?”
“别!别杀我!”监押尖叫起来,“我说!我说!知州……不,刘豫他……他已归顺大金了!这次围城,是……是大金国二太子的将令!”
城楼上一静。
扈三娘手中的日月刀“铛”地一声拄在地上。
扈成、马麟、李忠等人脸色骤变。
“归顺大金……”扈成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围攻我们……”
“是圈套!”监押语无伦次,“刘豫有明令,攻城只是佯攻,不准真的攻下来!违令者斩!”
“佯攻?”李忠瞪大眼睛,“佯攻三日,死伤千人,就为了……演戏?”
董平没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
三日激战,城外遗尸少说也有千具。用千条人命演戏?
除非……
“围城打援。”扈成忽然开口,声音发沉。
他在宋军中待过两年,见过边军对付马贼的手段——围住一股,专等同伙来救,再在野外设伏歼灭。
用一座城、几千守军、几千百姓做饵?
好大的手笔。
董平转身,刀尖重新抵住监押咽喉:“刘豫有多少人马?”
“七……七八万!”监押颤声道,“攻城的只有八千,知州相公亲率三万,其他的……其他的都在……”
“都在哪里?!”董平暴喝。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监押哭喊起来,“只听营中传言,说大军分了三路,一路攻城,一路压阵,还有一路……一路去了什么地方埋伏……将军饶命!小人只是个小监押,这等机密怎会知晓!”
董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收刀。
他信了。
这种怕死到极致的人,在刀架脖子的时候,说不出滴水不漏的谎话。
七八万。
这个数字像块冰,顺着脊梁滑下去。
攻城八千,城外至少还有两三万——那剩下的三四万呢?
埋伏。
只能是埋伏。
在某个从兖州到长清的必经之路上,静静地等。
等梁山援军一脚踏进去……
董平猛地闭上眼睛。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董平哥哥?”扈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董平睁开眼。
他看向众人——扈三娘眼中的泪水,马麟和扈成是凝重,李忠是茫然,周围的军士们脸上还挂着血污,眼神里是连番苦战后几乎麻木的疲惫。
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这座他们守了三日的城,根本就不是刘豫的目标。
他们这些人的性命,也不是刘豫的目标。
他们只是饵。
是钓竿上那块颤动的肉。
而鱼竿的另一端,正伸向梁山主力。
“马麟兄弟,”董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城中还能骑马的有多少人?”
马麟回答:“还有一百六十八骑。”
“挑二十个最悍勇、马术最好的。”董平一字一顿,“今夜子时,随我出城。跟他们说清楚,今夜出去,凶多吉少,去与不去,皆为自愿。”
“将军不可!”李忠急道,“城外三万大军围困,二十骑出去就是送死!”
“所以只要二十骑。”董平盯着他,“人越少,越容易钻出去。”
他走到垛口前,望着南方——那是兖州的方向。
“得有人去报信。”董平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在喉咙里:“告诉寨主,长清是陷阱,刘豫降金,有埋伏……”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城外隐约传来的金鼓声,和风掠过破旗的猎猎声。
扈三娘忽然踏前一步:“我跟你去。”
“不行。”董平摇头,“你得守城。我若回不来……这城还得有人守到最后一刻。寨主离这里不远了,因为他和我约定,主力五日就能赶到,我今天晚上就算出不去,也要闹出些动静来,最少要让寨主知道,长清有变。这样的话,寨主总有办法可以救你们突围。”
马麟道:“董兄弟,我与你同去。”
董平微微一笑:“马麟兄弟,不是我瞧不上你,你的武艺……”
“可是——”
“没有可是。”董平打断马麟的话,“这是军令。”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监押,“唰”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
那监押不及求饶,就被一剑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