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史进的亲卫点起了火把,将个夜空照得尤如白昼一般。
乐和领着五人进了中军大帐。
史进看见当先一人红衣劲装——那是被血染红的——正是孙二娘。
她身后跟着萧让、金大坚、皇甫端与安道全。
五人皆风尘仆仆,衣衫虽已破损,神色却坚毅如常。
史进快步迎上前去,甲叶哗啦作响。
他先是对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兄弟,受苦了!”
目光落在孙二娘面上时,史进声音沉了几分:“二娘,张家哥哥的事……我知道了。铁牛已斩下金国二太子的首级,算是在天英灵前,先报了一笔血仇。”
孙二娘眼圈霎时红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多谢寨主,多谢众位哥哥……奴家当家的若泉下有知,定也欣慰了。”
话说得硬气,尾音却已微颤。
史进不再多言,转向安道全:“神医回来得正是时候。此战我军受伤的兄弟颇多,许多兄弟亟待医治,少不得要辛苦神医妙手回春。”
安道全拱手还礼,面容清癯却目光炯炯:“寨主言重。为兄弟们疗伤续命,本就是在下的分内事,何谈辛苦。”
“皇甫先生。”史进又看向一旁须发花白的皇甫端,“我军战马本就稀缺,此役又伤损不少,往后骑兵弛骋,全仰赖先生回春之手了。”
皇甫端捻须点头:“属下自当竭尽所能,必不负寨主重托。”
最后,史进走到金大坚与萧让面前,竟恭躬敬敬又是一揖:“金先生,萧先生。”
两人慌忙还礼。
史进正色道:“快则今夜,迟则明晨,我军便要开进汴梁。届时文告往来、政令颁布,所需印信图章定然繁多,还望金先生多多辛劳,需何印便刻何印。”
他又看向萧让:“史某是个粗人,只知舞刀弄枪,于文书案牍一窍不通。往后军中文告、往来书信,全要仰仗萧先生操持了。”
金大坚与萧让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声音铿锵:“愿为梁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话音刚落,萧让却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捧上:“寨主,眼下便有一道紧要文书,需立刻办理。”
史进微怔:“此时还有这般急务?”
萧让不语,只将那卷绢帛当众展开。
帐中火光跃动,照见绢上墨迹——竟是一道劝进表。
表文辞藻恭谨,大意是:赵宋已亡,天下无主,万民沉沦水火;梁山泊寨主挽狂澜于既倒,救苍生于倒悬,功盖寰宇,德配天地;当顺天应人,速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
霎时静了下来。
吴用与朱武对视一眼,率先出列。
吴用声音清朗:“寨主,此乃天意人心。请即皇帝位,统御四海!”
朱武紧随其后,言辞恳切:“军师所言极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今我梁山军既要入主汴梁,岂能以‘草寇’之名?请寨主当机立断!”
岳飞踏步上前,甲胄铮然:“二位军师言之有理。末将恳请寨主依从此议,早定名分!”
韩世忠目光扫过站在角落的赵明诚与李清照,略一沉吟,也开口道:“史寨主,韩某虽曾为宋将,然朝廷昏聩、君臣无能,皆亲眼所见。今日寨主率梁山豪杰大破金虏,可谓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此等功业,天下共睹——”他顿了顿,声音愈沉,“这皇帝之位,寨主若不当,还有何人配当?”
正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大笑:“这姓韩的说得在理!大郎,你早该当皇帝了!”
鲁智深大步近前,身上披了一件棉甲,上面满是血渍,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鲁智深手中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微颤。
他身后跟着武松,后者抱拳沉声道:“寨主,汴梁城中的残敌已肃清。请寨主入主汴梁,君临天下!”
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孙二娘、安道全、皇甫端、金大坚、萧让等将纷纷附和,劝进之声如潮涌动。
唯有赵明诚垂首不语,李清照静静立在一旁,面色苍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史进抬手,渐渐安静。
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兄弟……果真都真心拥戴史某做这个皇帝?”
“自然真心!”鲁智深声若雷鸣,“没有你史大郎,哪还有今日的梁山?你要当皇帝,梁山上上下下,哪个不真心拥戴!”
武松、吕方、郭盛等一众头领齐齐抱拳:“请寨主登基!”
史进目光从一张张热切的面孔上掠过,沉默片刻,终于道:“好。既然师兄这样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那便等关将军剿灭田彪所部晋军之后,再议劝进之事。”
吴用急道:“寨主,事不宜迟——”
史进摆手打断:“军师不必多言。不灭了当前的所有敌军,我史进哪有脸面做什么皇帝!”
这时,李忠与穆春到了史进的面前,后面跟着五六百女子,由梁山兵士看押着。
“寨主!”李忠抱拳行礼,面色凝重,“末将等在金军营寨搜寻赵佶、赵桓的时候,在一片凹地的营寨中发现了这些女子。”
火光下,数百张憔瘁惊慌的脸庞。
女子们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泪痕与淤青。
她们瑟缩着低着头挤得很紧,不敢抬头。
李忠声音低沉:“据几个活捉的没有来得及逃走的金兵交代,这些都是……宫中的妃嫔、帝姬与宫女。金兵破城后,被完颜斡离不专门挑出,关在军中,只供他一人……”他顿了顿,咬牙道,“有些帝姬不堪凌辱,已经……已经没了。”
李清照原本苍白的脸血色尽褪。
她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其中或许有她曾在宫中诗会上遥遥见过的帝姬,有她闻名却未曾谋面的妃嫔。
她们曾经是何等尊贵,如今却如牲口般,眼中只剩下惊恐与麻木。
“这就是亡国的下场。”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泪却无声地滚落下来。
同时,她用馀光悄悄观察史进。
史进面色铁青,盯着那些女子看了片刻,缓缓问:“可有找到赵佶、赵桓父子?”
穆春上前一步:“回寨主,金兵说赵佶、赵桓父子被关押在西路金军的营中。”
史进眉头微皱,随即下令:“将这些女子好生安置。有家的,查明身份后派人护送还家;无家可归或不愿归家的,先随军照料,待战后妥善安排。安道全,立刻为她们诊视,好生医治。”
他顿了顿,看向孙二娘:“二娘,你心思细,这段时日就多费心照料她们。”
孙二娘抹去眼角泪痕,重重点头:“寨主放心。”
史进看向李清照道:“易安先生,可愿助我梁山照顾她们?”
李清照一愣,随即道:“奴家谨遵寨主将令。”
当即,史进命令亲卫搭起几座军帐供这些女子歇息;同时派出亲卫守卫,除了男人中安神医,任何人不得擅入军帐,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