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晨光通过高窗,在御道地砖上切出数道斜斜的光柱。
赵构在前引路,步态僵硬如提线木偶。
史进与他并行,玄色常服与明黄龙袍形成刺目对比。
卢俊义、吴用落后三步,吕方、郭盛按剑护于两侧,孔明、孔亮率五百御林军列队殿外,甲叶在寂静中摩擦出细微的金属声。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御阶之上,竟并排放置两把龙椅。
一为赵构旧座,虽经擦拭,扶手上刀痕依旧清淅;
另一把显然是新制,形制略简,但椅背雕龙张牙舞爪,气势更盛。
赵构行至阶前,转身,面向殿下众将。
左侧是梁军将领:卢俊义居首,吴用次之,其后吕方、郭盛肃立如枪。
右侧是宋将——宗泽白发苍颜,挺立如松;
王彦面色沉凝;
曲端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吴玠、吴璘兄弟和刘锜并肩而立。
林冲与穆弘守在殿门内侧,樊瑞在外围。
张邦昌等文臣一个不见——这场“献土”大戏,他们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赵构深吸一口气,走上御阶。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向史进,抬手示意:“陛下,请。”
史进微微颔首,坦然登上。
两人同时落座。
双龙并座,千古未闻。
殿下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王彦闭了闭眼,曲端鼻腔里重重一哼。
赵构双手按在膝上。
他开口时,声音起初发颤,渐渐平稳——那是反复背诵形成的机械:
“朕……自太上皇登基以来,我大宋失政失德,非止一端。崇道抑武,亲佞远贤,花石纲荼毒东南,括田所刮尽民脂……终致天下汹汹,豪杰四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
宗泽面色铁青,胡须微颤。
“梁山聚义,本是我大宋的好汉们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的挣扎。若朝廷当时能以招安待之,授官职,赐田宅,使其为国戍边,何至于有今日?”赵构语速渐快,“然众所周知,蔡京、童贯之流并非真心招安,不过是想将我大宋的元气都丧了罢了,亏得陛下——“赵构看向史进:“窥破了奸臣的图谋,挽救了梁山,也挽救了天下……”
史进静坐倾听,面色无波。
“其实自梁山一百单八将大聚义之时起,”赵构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宋——就该亡了!”
“陛下!”宗泽猛地踏前一步,老目圆睁。
赵构却似未闻,继续念着史进安排好的台词:“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汉人自相残杀,故降金虏为刀斧,以警世人。这是天意——天要亡宋!”
他站起来,指向史进:
“天不绝华夏血脉,故遣九纹龙史进下界,挽狂澜于既倒!”他声音颤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金人自白山黑水狂飙而出,灭辽破宋,战无不胜。唯在陛下军前,折戟沉沙!完颜斡离不授首,十万金军溃败——这不是人力,这是天命!”
泪水冲出沟壑。
赵构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演戏还是真情:
“所以朕今日决定……仿效吴越钱俶故事,纳土归附,向大梁皇帝陛下——献土!”
最后二字如惊雷炸响。
殿内死寂。
宗泽盯着赵构,又缓缓转向史进,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悲愤,震得梁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场‘献土’大戏!”他笑声戛然而止,双目赤红,“说什么商讨抗金,说什么梁宋联盟——原来是把老夫等人诓来,看你史进演这出逼宫篡国的闹剧!”
他猛地踏前,吕方、郭盛、孔明、孔亮下意识按刀,被史进抬手制止。
“史进!”宗泽直呼其名,须发戟张,“你要这江山,拿去便是!何必弄这套虚文?何必逼这傀儡念这些诛心之辞?何必……何必辱我大宋最后一点体面!”
老将军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七旬身躯挺得笔直,那股百战馀生的杀气着实可使胆小者心惊肉跳。
“宗帅……”王彦低唤。
“不必多言!”宗泽一摆手,转身就往殿外走,“老夫这就回河北,自率义军抗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拦我!”
“老将军留步。”史进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宗泽脚步一顿。
史进起身,他没有看宗泽,而是看向所有宋将:
“诸位将军,史某今日把话说明白——不愿与大梁并肩抗金者,现在便可离开。史某绝不阻拦。”
众将面面相觑。
“只有一个要求。”史进目光扫过每个人,“不要降金。”
宗泽霍然转身:“不消你说!老夫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对胡虏屈膝!”
“那如果——”史进缓缓问道,“金人也在燕京立了一个宋帝呢?”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史进走到宗泽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据我大梁在燕京的细作来报,完颜吴乞买已决定复立赵桓为帝。到时候,赵桓下诏,召你北上‘勤王’——宗老将军,你去是不去?”
宗泽如遭雷击,跟跄后退一步,被王彦扶住。
老将军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瞬间惨白,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忠君,还是救国?正统,还是大义?
史进逼近宗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敢问宗老将军,放眼当今天下,还有哪支人马能抗得住金兵,甚至能收复故土,直捣黄龙,我史进愿意自去帝号,拥他为帝。宋可亡,梁亦可亡,但天下不能亡!华夏血脉不能绝!”
话音落,馀音在殿梁间回荡。
吴玠、吴璘兄弟对视,俱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刘锜目光复杂地看向史进。
曲端抱胸的手臂不知不觉放下。
王彦扶着颤斗的宗泽:“老帅……”
就是卢俊义和吴用也不禁对视一眼。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史进竟然会说出“宋可亡,梁亦可亡,但天下不能亡!华夏血脉不能绝!”如此铁骨铮铮的话来。
宗泽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滚落。
这位七十老帅,转战河北身陷重围时没有哭,听闻二帝北狩时也没有哭。
此刻,却在这垂拱殿上,在双龙并座的荒唐场景前,泪流满面。
他睁开眼,看向史进,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你觉得就凭你们梁山贼……人马,能直捣黄龙,收复河山吗?”
史进看着宗泽道:“只要我们汉家儿郎齐心协力,这天下有什么事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