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午后的阳光斜照。
宗泽听了史进那句“汉家儿郎齐心协力”后,苍老的面容微微颤动。
他盯着史进看了许久,忽然转身,望向仍坐在龙椅上的赵构。
“陛下——”宗泽改了称呼,声音嘶哑,“若当真献土归梁,陛下……欲往何处?”
赵构身子一颤,下意识看向史进。
史进从御阶上走下来,玄色衣袍在光柱中扬起微尘。
他在宗泽面前站定,声音清淅:“宋王之位,仍由赵氏承袭。封地宋城县,食邑万户,仪仗、府邸、俸禄,一如当年宋太祖待柴氏之礼。”
他顿了顿,看向赵构:“这是我史进的承诺。”
赵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宗泽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前朝厚待降君,本是美德,可如今轮到本朝,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啊……
“且慢!”
就在赵构颤斗着要起身完成最后仪式时,宗泽再次出声。
老将军踏前一步,对史进抱拳:“陛下,献土之事,可否暂缓数日?老臣请派人急召张俊、刘光世、杨沂中三位将军入京。若能使天下宋军尽归麾下,同抗金虏,岂非更好?”
殿内众将目光聚焦史进。
史进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反倒有些无奈的意味:“老将军,不是我急着要宋帝献土。”他摇头,“而是我料定——你那三位同僚,不会来了。”
“为何?”宗泽皱眉。
史进走到殿窗边,望向宫城外依稀可见的街市轮廓:“汴梁陷落,二圣北狩,天下人皆以为大宋已亡。如今虽复立新君,可谁都看得明白——”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宋帝手中无兵无将,无粮无地。这正是枭雄割据、豪强自立的千载良机。”
他缓步走回舆图前,声音沉稳如铁:
“张俊、杨沂中屯兵信德府,刘光世据守关中。此三人若真是大宋忠臣,便该如诸位一般,闻诏即至,护持君上。可他们至今未到,连个使者都不曾派来——”
史进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生异心。此时再去召,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有求于他,气焰只会更嚣张。届时坐地起价,贪得无厌,要求朝廷准许的割地自治,诸位是给,还是不给?”
殿内一片寂静。
王彦咬牙:“他敢!”
曲端冷笑:“有何不敢?何况他们手中还有数万精兵……”
宗泽闭目不语,花白胡须微微颤斗。
老将军心里明白,史进说的是实情。
可这份实情太过刺骨,刺得他心头发痛。
“诸位将军。”
卢俊义的声音打破沉寂,沉声道:“既然今日共聚于此,不如好生商议——合我梁宋之力,当如何抗金?如何驱除挞虏,直捣黄龙,收复故土?”
吴用会意,立即挥手。
四名御林军抬着一卷巨幅牛皮舆图进殿,在殿中央徐徐展开。
舆图长两丈,宽一丈二,山川城池、关隘水道标注详实。
黄河如怒龙蜿蜒,长江似玉带横陈,燕云十六州被朱砂特意圈出,刺目的红。
众将围拢过来。
史进看向宗泽:“老将军戎马一生,最知金虏虚实。依您之见,当从何处着手?”
宗泽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点在黄河一线:“立足汴洛,集中全力,北伐河北。先复太原、中山和河间,步步为营,将金人逼回燕山以北。”
王彦点头:“末将附议。金人新败,士气受挫,正是北伐良机。若待其休整完毕,恐难制矣。”
“宗老将军方略自是好的。”曲端抱臂而立,手指却点在舆图西南,“可南有方腊拥兵十多万,据江东虎视眈眈;西有王庆盘踞淮西,其势力已经入川,据闻已夺夔州。若我军全力北伐,此二人乘虚挥师北上,和金人呼应,如何应对?而且张俊和杨沂中还在关中啊。”
这番话说得众人神色凝重。
史进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吴玠、吴璘和刘锜:“三位将军,有何高见?”
吴玠与吴璘对视一眼,吴玠抱拳道:“末将等职卑言轻,不敢妄议军国大计。”
刘锜亦低头:“请陛下决断。”
“今日在这殿中,只有共商抗金的同袍,没有职务高低。”史进摆手,又看向赵构,语气平和,“陛下——宋帝可有妙计?”
赵构浑身一颤。
他脸色苍白如纸,连连摆手:“朕……不,我已献土,不是陛下了……”声音越说越低,“我……我不知兵事,请陛下……请梁皇决断。”
史进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装傻也好,真怯也罢,至少此人知道自己的位置——这就够了。
他重新看向吴玠三人:“三位皆是西军俊杰,久经战阵。方才刘将军似有未尽之言,但说无妨。”
刘锜抬起头,目光与史进相遇。
这位年轻将领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沿长江划过:“末将以为,可效仿当年赵普为太祖皇帝所定‘先南后北’之策,但需略作修改。”
“如何修改?”史进问。
刘锜指着太行山道:“现在金人正在休整,陛下当击中人马,先拿下关中,稳住黄河一线;就算金人这时南下,有王将军在太行山北麓,陛下麾下的靖北军在太行山南麓,宗老将军的人马在北京大名府,三路呼应,也足以控扼黄河。”
他的眼神明亮,带着年轻将领特有的锐气与自信:“待我军稳固关中之后,便可挥师东进,先复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将北线防线牢牢握在手中。届时——”刘锜的手指滑向江南,“若王庆与方腊两家火并,或是任何一方内部生乱,我军便可乘势南下,先削平江南群雄,最后再与金人进行决战!”
史进凝视着舆图上刘锜手指划过的轨迹,沉吟片刻,环视众人问道:“诸位觉得刘将军这番方略如何?”
宗泽问道:“如果在收取关中之时,金人南下,以太行山和大名府的人马,能挡住金人吗?”
刘锜道:“回禀老将军,金人在短期之内,绝不敢南下。”
“如果敢了呢?”
刘锜也没有十成的把握,金人一定不敢南下。
史进道:“我有个办法,也不知道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