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回府，晚膳桌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碟他向来不喜茄子，夫人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今日菜市茄子新鲜，想着你也该换换口味。”张翼看着那碟油光发亮的茄子，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食不知味。
桌上只有这一个菜。
第二日，忙到深夜回府，想沐浴解乏，却发现房中备好的热水只余温吞，堪堪能洗净汗意。问起丫鬟，只说是夫人吩咐，热水需紧着女眷先用。
第三日更甚，他因随沈月陶赴一场诗会，回府已过戌时，饥肠辘辘。去到小厨房，灶台冰冷，只在桌上寻到一个干硬的冷馒头和一碟齁咸的腌萝卜。
堂堂东宫卫率，竟落得如此境地，张翼哭笑不得，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这晚沈良媛恢复得早，厚着脸皮蹭到正在灯下绣花的夫人身边。李氏侧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夫人……”张翼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几日……委屈你了。”
李氏手中针线不停，语气凉凉：“我有什么委屈的？倒是张大人，日日美人相伴，听曲游湖，好不自在。”
张翼知道这是气话，连忙解释：“夫人误会了。我是奉了太子殿下的令，护卫沈良媛周全。沈良媛与揽月楼的李行首是旧识，近日走动频繁了些，我不过是随行护卫，绝无他意，同行的还有她弟弟沈月朗。”
李氏手中针线顿了顿，仍是未回头：“哦？那外头怎么传得有鼻子有眼。”这话带着刺，也透着一股酸意。
张翼头皮发麻，只得赌咒发誓，将自己如何无奈跟随之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再三保证绝无半点逾矩之心，全是公务所需。
好说歹说，李氏面色才缓和了些，转过身，瞪了他一眼：“我自是信你为人。只是那流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张翼连忙点头称是，见夫人终于肯理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哄得夫人展颜。
原以为风波暂平，未曾想，第二日一早，外头的流言蜚语非但没消停，反而传得更离谱了些，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亲眼看见张翼与李行首在画舫舱内“相谈甚欢，屏退左右”。
说什么东宫的张翼大人与李行首……一个琴疯子，一个武疯子，倒是绝配？这话不知怎的又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张府。
当晚，张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却发现自己卧房的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任他怎么敲门，里面都毫无动静，只有贴身丫鬟隔着门板小声道：“老爷，夫人说……说她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请您今夜……暂且歇在书房。”
张翼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望着廊下清冷的月光，一时无语问苍天。
这叫什么事儿？他堂堂七尺男儿，护佑太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烦躁地踱步到院中石桌旁，想喝口冷茶静静，却见角落里黑影一闪。
“谁？”张翼立刻警觉，手按上腰间佩刀。
“大哥，是我。”
张翼皱眉，上下打量他，“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张超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兄长剑柄上欲握紧的手，又垂下眼：“兄长，你最近，是不是在跟着沈……沈良媛？”
张翼心中一沉。他这个弟弟，自上次那事后，人沉默了许多，但张翼知道，有些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张超对沈月陶的那点心思，他这个做哥哥的多少能猜到几分，如今沈月陶成了太子良媛，这心思就更成了不该有的禁忌。
“是殿下的差事。”张翼不欲多谈，“护卫沈良媛安全而已。”
“哦。”张超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她……过得好吗？”
张翼看着弟弟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关切与黯然，心头一阵火起，又夹杂着几分心疼。
他厉声道：“张超！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她的身份！她现在是东宫良媛，是主子！过得好与不好，都不是你该问的！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当你的差，别给张家惹祸！”
张超被兄长疾言厉色地训斥，身体僵了僵，脸上血色褪尽。他抿紧嘴唇，半晌，才低低应道：“是，大哥，我……我知道了。最近这几日，定要格外注意，沈良媛多半在做局，用她自己在钓鱼。”说完，他不再看张翼，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张翼看着弟弟离去，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孤月，长长叹了口气。
这沈月陶，当真是个麻烦精。她自己搅风搅雨也就罢了，偏生还总是将旁人也牵扯进去。还是夫人好啊！不冷，蚊子多。
原以为弟弟的提醒只是出于对沈月陶的过分关注而产生的臆测，张翼听进去了，却也并未太过上心。这女人在拿捏男人心这块颇有手段，他对夫人很忠贞。
这几日除了流言扰人，沈月陶的行程并无异常，无非是些女眷间的寻常往来，骄奢了一些。
次日日，沈良媛听闻母亲新弥夫人不日将归，需回沈府小住几日，提前做些准备。得了允准，沈月陶便带着石竹石梅，由张翼亲自护卫，从东宫侧门驶出，往沈府方向行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午后略显安静的街道上。张翼坐在车辕上，一手控缰，一手按着腰间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快到沈府所在的街巷时，前方因有货郎的推车临时出了点小状况，堵了半边路，马车速度不得不放缓。
就在这减速的当口，异变陡生！
只听“噗嗤”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紧接着，一股刺鼻的、带着辛辣气味的浓烈灰白色烟雾，竟从马车底部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就将整个车厢笼罩在内！
“有刺客！”
张翼心中警铃大作，厉喝一声，几乎在烟雾爆开的同时，他已如猎豹般从车辕上弹起，根本来不及去分辨烟雾来源或寻找袭击者，第一个念头就是——沈良媛还在车里！
那烟雾来得极快极猛，带着催泪的效果，刺得人眼睛生疼，呼吸道也火辣辣地难受。张翼屏住呼吸，凭着记忆和感觉，一头撞向车门！
“砰！”车门被他用肩膀撞开，浓烟立刻顺着缺口滚滚涌出。车厢内已是白茫茫一片，伸手难辨五指，只能听到石竹石梅惊恐的咳嗽和尖叫。
“良媛！”张翼低吼一声，凭着刚才驾车时对沈月陶座位的印象，猛地探身进去，手臂如铁钳般在烟雾中一捞——没人！